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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咫尺相思 她依偎在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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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行来,宫道两侧时有巡卫穿梭,人人神色肃穆,戒备森严。整座北厥王庭如一只蛰伏的巨兽,层层机关,重重耳目,密不透风,容不得半分隐秘。
齐旻垂眸稳步随行,帷帽始终未曾摘下。
纱幔严严实实遮去他所有神色,外头落得一身温顺恭谨的商贾姿态,进退有礼,谦卑安分,看上去全然是顺从听命、胸无波澜的异乡来客。
无人知晓,他每一步平稳落脚,皆是刀尖行路。眼底敛着血海戾气,袖中暗蓄杀意,五脏六腑都绷着焦灼。旧伤被持续的紧绷心绪牵扯,隐隐翻着细密钝痛。
他不知拓跋烈将她囚于何处,不知她是否安好,是否受尽折辱,是否日日惊惧。每多滞留一刻,每多隐忍一分,心底的焦灼与惦念便深重一分。
可他不能急。
半分慌乱、一丝破绽,便是满盘皆输。
“王庭殿阁繁杂,东南为大汗寝居禁地,西北为军政官署,后宫与禁军驻地更是闲人不得擅入。”
拓跋嫣忽然侧身止步,回头看向他。
她没有平淡开口,反而微微倾身向前,琥珀色瞳仁锐利如鹰,直直穿透帷帽薄纱,逼视着他隐匿的眉眼,距离压得极近,带着天生直白、强势的侵略感,是猎人审视猎物的精准打量。
她唇角勾着一抹浅淡却极具拿捏意味的笑,字字带着试探锋芒:“先生性子太过安分。安分至此,要么真的无欲无求,要么…藏着天大的图谋。”
一句落定,已是明晃晃的警告。
她提前封死了他所有私自探查、暗中走动的可能,从根源上杜绝他暗藏的异动,将他的活动范围死死锁在可控之内。
而她的心思远不止防细作这般简单。眼前的人太过完美、太过滴水不漏,她想撕碎这层温良皮囊,想逼他破防,想看这个处处克制、事事隐忍的人,唯独为她失控一次。
“你身份特殊,初来乍到,未得准许,不可随意游走闲逛。除了你起居的偏院与粮务司署衙,其余各处,一律不许踏足。”
齐旻心头微凛,面上却不显分毫,微微躬身应道:“草民谨记公主规矩,绝不擅自乱行,惊扰宫规。”
便是这俯首应声的刹那,袖中五指死死攥紧。胸腔旧伤钝痛骤然加剧,被他硬生生咬牙压灭,不露分毫痕迹。
仇人咫尺盘踞,挚爱身陷敌笼,他半生杀伐桀骜、权倾朝野的傲骨,此刻只能尽数折断、尽数蛰伏。
风过宫墙,携来北疆凛冽寒气,恍惚一瞬,齐旻眸底的寒霜骤然碎裂半分,撞进一段极软极暖的旧忆。
那是在一个寂静深夜里,她枕在他膝头,轻声同他讲起的、他从未踏足过的世间。
彼时月色温柔,庭前落雪无声,他们刚沐浴完,俞浅浅蜷在他怀里,眉眼弯弯,笑语清甜,又带着一丝怀念。
“我从前住的地方,没有这么高的宫墙,没有刀光剑影,步步惊心。夜幕降临,街巷灯火连绵不绝,晚风温柔,夜里想走便走,随处皆是热闹人间。”
她当时笑着哄他。
“我也不知如何回去,但若可以,我总盼着能带你同去。到了那里,不用时时紧绷心神,不用把苦楚与恨意都藏在心底。你只管随心所欲,活得轻松快活就够了。”
那时他只低头看着她明媚的眉眼,心底一片柔软。
他信了她的来日安稳,信了他们终能挣脱权谋血海,得一世寻常安宁。
可如今看来,所谓灯火人间、自在余生,全是泡影。
她困在这高墙炼狱之中,替他受尽颠沛惊惧。而他身着伪装、步步为营,连一句惦念都不敢外露,连寻她一程都束手束脚。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顺着旧伤蔓延,压得他几乎窒息。
拓跋嫣望着他低垂的眉眼,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明艳的面容在风沙日光下愈发明亮锐利:
“先生识分寸、懂规矩,倒是省心。只是我北厥不比江南,最厌虚与委蛇、当面顺从背后私为之人。”
“既入了我的地界,守我的规矩,最好便表里如一,安分守己。”
话语轻柔,尾音却藏着一丝淡淡的警告,像无形的丝线,轻轻缠上他的脖颈,提醒他,自此之后,一举一动,皆在她眼底。
“草民不敢。”齐旻语声温润,谦卑依旧。
温柔语调之下,是压至骨髓、濒临疯魔的克制。
拓跋嫣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引路,穿过两道朱色宫门,行至一处雅致清净的独立偏院。
这院落坐落于王庭西侧,远离正殿喧嚣,清幽僻静,花木稀疏,院中立着青石案几、临风回廊,陈设简单却干净规整。最关键的是,此地位置绝佳,视野开阔,紧邻公主寝殿所在的宫苑,遥遥相对,咫尺相望。
将他安置在此,从不是体恤安顿,是彻彻底底的禁锢。无需刻意派人看守,她抬眼便可望见院落动静,朝夕可见,日夜可查,彻底将人锁死在自己的掌控视野之中。
“此间偏院名为枕风苑,往后便是你在王庭的居所。”拓跋嫣踏入院中,环顾四周,语气强势,“环境清净,无人打扰,最适合你安顿休整、料理粮务。”
她侧首看向齐旻,眸光沉沉,带着审视与拿捏:“你身边随从只可留一人贴身伺候,剩下的王庭外安置。院内仆从、洒扫侍女皆由我亲自调配,日日在此值守,伺候你起居日常,也替你打理院内杂务,先生无需费心外务,只管安心做事便可。”
话音落下,院中立着的四名侍女、两名内侍齐齐躬身行礼,垂首待命。
何来伺候,全是眼线。
院里所有人,皆是拓跋嫣的耳目,他的一言一行、一朝一暮,吃喝起居、会客行走,甚至夜半动静,都会被尽数禀报。
齐旻如何听不出其中深意,心底寒凉暗涌,面上依旧平和无波,垂首道谢:“公主体恤,草民感激不尽。”
“不必谢我。”拓跋嫣淡淡颔首,语气随意却掌控十足,“留你在王庭,是大汗惜才、北厥需粮。我护你安稳立足,你便尽心做事,不负信任,便是最好的回报。”
她缓步走到院中风廊之下,负手而立,看向漫天流云风沙,状似闲谈,漫不经心地开口:“先生孤身北上,抛却江南家业,漂泊苦寒北疆,身边竟无半个亲人,着实孤苦。”
“莫非先生心中,真无半分牵挂之人、惦念之事?”
但凡世人行走世间,皆有牵挂软肋。她在试探他的软肋,试探他的牵绊,试探他孤身涉险的真正缘由。
这一句“牵挂之人”,猝然撬开他最深、最私密的温存记忆。
那是深宵帐暖,烛火摇曳得极轻。
从前的他,素来不解温情。半生被规矩与权谋裹挟,连近身亲昵都显得笨拙僵硬,全然不知该如何流露柔软,只会掠夺。是浅浅一点点教他,何为温柔,何为现代人毫无防备、全心交付的亲密。
她依偎在他怀里,指尖柔软,轻轻抚过他紧绷的肩线,贴着他耳畔轻声喘息,教他不必紧绷。她说她的从前来处,相爱从不是拘谨逢迎,是放松、是缠绵、是肆无忌惮的贴近。
那晚她主动贴近他,眉眼含水,温柔得能溺死人,一点点引导着他。褪去所有权谋戾气、所有城府伪装,他只是属于她的齐旻。
肌肤相贴的温度滚烫缠绵,她吻得很轻,带着独属于她的柔软气息,教他纵容情动,教他被人真心疼惜、被人温柔相拥的滋味。
她在他耳边软软呢喃,说现代人的亲密,是心贴着心,是毫无隔阂,是哪怕脆弱、哪怕失控,也只会被偏爱、被抱紧。
那一夜的温存,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不加伪装、不必隐忍、彻底松弛的时刻。
世人皆见他杀伐狠绝、城府深沉,唯独俞浅浅,见过他动情示弱、温顺沉沦的模样。唯独她,拥有过他最干净、最赤裸、最毫无保留的温柔。
那夜贴身相缠的温度、她软糯的喘息、耳畔细碎的叮嘱,逼真得仿佛就在顷刻。
他这一生,血债累累,仇深似海,双手沾满血腥罪孽,本是游离世间的孤魂野鬼,本无归宿,本无惦念。
可浅浅,是他浊世唯一的人间,是他疯戾骨血里唯一的软处。
最深的疯魔执念,只能硬生生装成一无所有的坦荡。
他语气浅淡平和,无波无澜:“商贾一生,四海为家,利至则往,利尽则散。浮沉半生,早已习惯孤身独行,无牵无挂。”
拓跋嫣回身望他,琥珀色的眼眸定定落在他身上,久久未曾移开目光。
她不信。她最擅窥破人心伪饰。方才那一瞬极淡极快的情绪起伏,骗不过她的眼睛。
这人心里有人,有重到足以让他只身犯险,隐忍装愚的牵挂。
很好。
有软肋,便有破绽。
她倒要亲手撕开这滴水不漏的伪装,看看这个深沉难测的江南商人,到底藏着怎样刻骨铭心的牵挂。
“原来如此。”她故作释然地点头,语气轻快,掩去所有算计,“如此最好,无牵无挂,便能一心一意为北厥效力,不负兄长所托。”
说罢,她抬眸看向天边沉沉天色,日光渐斜,晚风渐凉。
“今日你初入王庭,一路劳顿,便在院中休整歇息,不必急着赴署理事。”
“只是切记,日落之后,不得出苑。院中侍女随传随到,若有任何所需,尽可吩咐她们。”
齐旻垂首恭谨应下:“遵命。”
拓跋嫣不再多留,转身离去。
金绣胡服的衣角扫过地面,带起一缕细碎风沙,身影飒爽决绝。
院门被侍女轻轻合上,隔绝了外人视线。
直至周遭彻底寂静,再无半点脚步声,齐旻才缓缓抬手,轻轻取下头上的帷帽。
轻纱落地,露出一张清隽苍白、眉眼沉郁的面容。
连日风寒旧伤未愈,一路极致紧绷隐忍,他唇色惨淡,眼底所有温顺谦和尽数褪尽,只剩刻骨焦灼。
扮作仆人的影卫声线压至极低,带着无尽谨慎:“主子,我们的人暗中探查半日,王庭禁地、后宫片区守卫严密,完全无从潜入,暂时查不到夫人的囚禁之所。”
“公主的人手遍布各处,但凡稍有异动,即刻便会被察觉。”
浅浅就在这座宫城里,与他咫尺相隔。
心口的戾气与恐慌轰然炸开,几乎要冲破他层层克制的理智。
“继续查。”
“想办法避开耳目,细查所有僻静偏殿、囚院、密室,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她的下落。”
“是。属下即刻吩咐下去。”影卫沉声应下。
庭院重归死寂。
齐旻立在石阶上,苍白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方才攥紧留下的几道深痕依旧清晰。旧伤带来的钝痛一波叠着一波漫上来,胸腹间阵阵闷胀抽痛,气血逆行着撞向丹田。他下颌线紧抿,凭着极强的定力稳住身形。
目光穿过连绵的殿宇,牢牢钉在禁地那片隐在阴影里的檐瓦之上。他开始默数远处巡卫交替的脚步声,分辨着不同区域甲叶碰撞的节奏,将王庭布防、眼线分布、街巷通路在心底一一描摹勾勒。
枕风苑视野得天独厚,看似被牢牢监视,可正对的那片宫阙死角,守卫交接总有半息空当,墙体连接处亦有常年无人踏足的夹道。
这些旁人视而不见的细微缝隙,此刻都成了他唯一可抓的生机。
他周身的温良假面彻底消融,眉眼间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惶急,那股偏执疯意不再刻意遮掩,沉沉覆满整张面容。他没有再出声吩咐,只是静立在风里,像一尊被情绪牢牢困住的石像。
影卫垂首立在侧后方,不敢惊扰,只觉周遭空气都冷得发僵。他追随齐旻多年,往日里任凭风波骤起,主子皆是方寸不乱,而今这份难以掩饰的焦灼,却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