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血染离殇 齐旻被她拽 ...
-
浓墨般的乌云将残月彻底掩去,天地陷入无边漆黑。呼啸的狂风卷着山林寒雾,撞在别院院墙之上,发出呜咽般的厉响,院中枯枝乱颤、落叶狂飞,漫天肃杀戾气扑面而来。转瞬之间,震天的喊杀声撕破死寂,如惊雷般冲破院墙。
齐旻脸色大变,周身寒意骤盛,攥着俞浅浅的手腕力道骤然收紧,压低声音急声追问,语气里是从未有过的焦灼:“你此番离宫,可有人察觉?身后可有眼线?”
俞浅浅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心头一紧,指尖冰凉,慌乱摇头:“我是悄悄出宫,未曾惊动宫人,没留意身后是否有人……这些刺客是谁,谁要杀你?”
话音落地,齐旻心下一沉。
事已至此,再无退路。
他抬眼望向院外越来越近的黑影,叛党人数众多,杀气腾腾,显然是倾巢而来,誓要取他性命。如今唯有一赌,赌随衍一行人尚不知太后在此,只要浅浅藏得隐秘,便能暂保无虞。
“来不及了,只能赌。”齐旻眸光骤凝,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不由分说拉着俞浅浅往别院深处走去,七拐八绕,停在一处隐蔽的假山之后,此处被藤蔓层层遮掩,极难被人发现。
他撩开藤蔓,将俞浅浅往内推去,指尖触到她冰凉的脸颊,心头翻涌着蚀骨的痛楚,却不得不硬起心肠,一字一句沉声道:“浅浅,兰嬷嬷临死曾告诫孤,帝王最忌情字障目。孤从前不屑一顾,自认江山万里要握,心头之人亦要留,世间权位与情爱就该兼得。孤执意强求两全,到头来落得两手空空。如今才知,情字本就是穿肠毒药,一如红豆有毒,偏生寄尽相思,孤明知万劫不复,却甘愿沉沦,舍不下你。”
俞浅浅怔怔望着他,目光凝在他脸上。他生得那样好看,银发如月光织就,披在肩头,衬得肌肤冷白似玉。眉骨高挺,眉峰锋利如剑,墨色眼窝深陷,眸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执拗,却依旧深邃惑人。鼻梁笔直高挺,薄唇色淡,此刻紧抿着,透着几分破碎的苍白。这张脸本是冷峻矜贵、带着阴郁疏离的帝王相。她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眸中打转,她清清楚楚从他眼中,看见了生死诀别般的沉恸悲凉,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出昔日画面,眼前这个曾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男人,曾为她屈膝,将所有尊严、骄傲与皇权都捧到她面前,只要她想要,他什么都肯给。
“浅浅,孤做不到的,你必须做到。”齐旻看着她的眼睛,嗓音沙哑低沉,字字重若千钧,“江山与孤,你此生本就只能择其一。今日,孤便替你做好决定。”
他伸手,轻轻拭去她眼角即将滑落的泪水,指尖颤抖,满是不舍:“听着,无论一会儿发生何事,听到任何声响,你都不许出来,万万不可发出半点动静。来人皆是随家叛党,目标只在孤一人,与你毫无干系。只要他们不知你在此处,你便能毫发无伤。”
“卧房的枕下,孤留了一封亲笔信,信中招供假死脱逃,私养死士,搅动朝局皆是孤一人所为,与太后你毫无干系,所有罪责,孤一人承担。你待安全后,取信交与谢征,凭此信,朝堂非议自会平息,可保你坐稳太后之位,护俞宝儿江山安稳。”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心口剜出,藏着赴死的决意,藏着倾尽所有的护佑。
浅浅浑身颤抖,拼命摇头,声音卑微又绝望:“你旧伤未愈,斗不过他们的……齐旻,我们不如一起逃走……”
她话音才起,尚未尽数出口,齐旻便伸指轻轻抵住她的唇瓣。他眼底翻涌着极致的痛楚,沉声叮嘱:“你乖乖听话,若怕便捂住双眼,万万不要往外张望,会很快结束的。”
他凝眸深深望了她最后一眼,眸中缱绻不舍与隐忍悲怆交织,旋即毅然转身。
俞浅浅却在这一刻猛地伸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襟,泪水汹涌滚落,哽咽着发不出半点声音,只以一身执拗,死死拦住他,不肯让他踏出半步。
院外杀声已近在咫尺,再拖一瞬便可能万劫不复。
齐旻被她拽得顿住,垂眸看着她,万般不舍缠骨绕心。他缓缓回身,指节扣住她的后颈,俯身狠狠吻了下去,做最后的诀别。
随即他狠下心肠,不待她回过神来,便将她一把推入假山深处,随手扯过浓密藤蔓,将洞口盖住。
他背靠着假山,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只剩赴死的决绝,周身散发出逼人的杀气,快步走到院中,静候涌入主院的叛党。
少时,随衍一身黑衣,手持利刃,行于人群中央,面容狰狞,眼中满是杀戮戾气,看着立于院中的齐旻,仰天狂笑:“齐旻!终于找到你这祸害!你冒充大公子,设毒计陷害。王爷、王妃、世子皆因你而死,今日,我定要让你血债血偿,以你的人头,祭奠我随家将士一众亡魂!”
齐旻抬手,抽出影卫留下的长剑,指尖紧握剑柄,旧伤处隐隐作痛,却丝毫不惧,眸光冷冽如刀,直视随衍:“随拓通敌叛国,勾结北厥,害死我父王母妃,孤只恨没能亲手了结他,你一贱奴还敢妄称复仇。谢征麾下兵马无能,迟迟未能清剿尔等叛党,今日,孤便亲自动手,斩除你们这群乱臣贼子,以正朝纲!”
话音未落,齐旻提剑率先冲上前,长剑挽出凛冽剑花,破空之声凌厉刺耳,他身形矫健,脚尖点地旋身避开迎面砍来的刀锋,手腕翻转,剑锋直逼为首叛党咽喉,动作干脆利落,及其狠辣,不带半分拖泥带水。瞬间与冲上来的数名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剑光交错,血花四溅,他招招致命,剑锋所过之处,叛党兵刃纷纷被格挡开,寒光闪过之处,必有叛党应声倒地,鲜血顺着剑刃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点点猩红。顷刻间便斩杀数名叛党,鲜血溅上他素色衣袍,开出一朵朵刺眼的红梅。
可他身上旧伤未愈,加之叛党人数众多,数把利刃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步步紧逼,让他避无可避,随衍亦是狠毒,招招朝他要害攻取,轮番缠斗不休,他渐渐力竭,肩头、手臂已然添了数道血痕,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随衍看准时机,利刃直刺,狠狠扎进齐旻肩头,紧接着一脚重重踹在他胸口,这一脚力道极沉,正撞在他旧伤最重之处,齐旻闷哼一声,口吐鲜血,重重摔倒在地,长剑脱手而出,周身剧痛袭来,旧伤崩裂,鲜血瞬间浸透衣衫。
假山之内,俞浅浅捂着嘴,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泪水决堤而下,外面的兵刃声、惨叫声、齐旻的闷哼声,狠狠砸在她心上。
她死死咬着唇,咬出满口血腥味,拼命遵守着他的嘱托,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可当看到他重伤倒地,看着他呕出的鲜血,她再也无法克制心底的痛苦与绝望。
什么江山,什么约定,他生死一线之际,全都被她抛诸脑后。
“齐旻!”
她疯了一般冲了出去,踉跄着扑到齐旻身前,张开双臂,死死挡在他身前,泪流满面,浑身颤抖,却半步不退,对着随衍凄厉哭喊:“你们别碰他!他身上全是旧伤,你们以多欺少,卑鄙无耻!”
变故突生,随衍先是一怔,待看清挡在齐旻身前的人竟是当朝太后,眼中瞬间闪过狂喜,放声大笑:“天助我也!真是一箭双雕!没想到太后竟在此处。今日,既能杀了这姓齐的报仇,又能将太后掳走,手握大胤太后,还怕小皇帝不束手就擒,这大胤江山,唾手可得!”
齐旻躺在地上,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单薄身影,瞳孔骤缩,心头剧痛,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谁让你出来的!”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因重伤无力再度跪倒,看着随衍手下的黑衣人步步逼近,眼中爆发出极致的戾气与绝望。
他一把将浅浅揽到身后,不顾周身剧痛,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抓起地上的长剑,撑着地面起身,再次朝着叛党冲去,全然不顾自身安危,招招都为同归于尽,谢征该到了,只要为她争取一点时间,便有一线生机。
他本就油尽灯枯,一身旧伤新创早已将气血耗得干干净净,此刻强撑着的不过是最后一点残魂。不过数回合,叛党利刃先后刺入他的小腹和前胸,齐旻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如断线木偶般重重砸在地上,鲜血瞬间漫开,浸透了整片衣袍。
他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气息微弱得几乎要断绝,视线早已模糊成一片血色,连抬手的力气都荡然无存。可那双染血的眼,却仍固执地、死死望向浅浅的方向,眸中只剩浓得化不开的不舍与揪心的担忧,连昏死都不肯闭眼。
随衍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具只剩一口气的躯壳,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笑意:“我已与北厥约定,共分大胤江山。今日,便送你去见你那枉死的父王。”
语毕,他抬脚狠狠碾向齐旻胸口的伤口,鞋底用力碾压,似要将他筋骨一并踏碎。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齐旻喉间溢出,滚烫的鲜血接连不断从他嘴角涌出,染红了下颌与前襟。他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四肢冰凉,十指深深抠进泥土里,却连半分挣扎的力气都没有。脏腑仿佛被尽数搅碎,剧痛之下,意识崩裂,眼前阵阵发黑,已看不到任何东西。只剩最后一缕游丝般的气息,眼看便要气绝。
“把那个女人拿下。”随衍冷声下令。
话音未落,一名叛党慌不择路地撞进门内,声音颤抖:“大人!不好了!朝廷大军赶到,谢征亲率援军围了别院,我们抵挡不住,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随衍眉头紧锁,扫了一眼地上的齐旻,见他浑身浴血,连呼吸都几不可闻,料定他绝无生还之理,当即不再多做停留,掳走太后这张王牌要紧,厉声喝道:“撤!带上太后!”
黑衣人一拥而上,蛮横粗暴地钳制住拼命挣扎的俞浅浅。她浑身剧烈颤抖,发丝凌乱黏在颊边,撕心裂肺地一遍遍唤着齐旻,泪水糊满脸庞,声线破碎到不成调:“齐旻,求你,别死,别丢下我……
任凭她如何挣扎哭喊,都无力挣脱,只能被黑衣人强行裹挟着,一步步远离血泊之中的那个人,消失在无边冰冷的夜色里。
齐旻躺在血泊之中,目眦欲裂,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张了张嘴,只吐出一个微弱至极的“浅……”字,便彻底失去意识,黑暗吞没了他。
夜色如墨,血腥味浓得化不开,风卷着寒雾掠过满地尸骸,方才厮杀震天的别院,刹那间便只剩死寂。
此前奉命退守外围、终究放心不下主上安危的数名影卫终于冲破乱战进入主院,入目便是触目惊心的狼藉与尸身。而他们的主上,正孤零零倒在血泊中央,一身素袍染得通红,气息细若游丝,已然濒死。
“主子!”
影卫魂飞魄散,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将人抱起,指尖触到一片冰凉黏腻,心头惶恐至极,心胆俱裂之下再不敢多耽搁,简单止血后,用宽大黑袍掩去他满身血污,背起重伤垂危的齐旻,纵身没入沉沉夜色里。
残月终于挣破厚重乌云,惨白的月光倾泻而下,照见满地断剑残刃、血迹斑斑。昔日在此纠葛的爱恨尽数消散,院中再无相拥的身影,再无相望的眼眸,唯有漫漫长夜,与晚风呜咽着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