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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暂别 他静静立在 ...

  •   天光破夜,晨曦尚未染透群山,先将林间薄雾割得支离破碎,冷清清泼进窗内。
      齐旻望着身侧熟睡的俞浅浅,喉间微紧,只这一眼,便已用尽他全部克制。她眉头微蹙,似是睡不安稳,他下意识伸出手,想替她抚平眉间褶皱,指尖悬在半空许久,终究还是轻轻收回。
      他怕惊醒她,更怕一碰,就舍不得放开她。
      浅浅是他困在这幽禁别院里,唯一的光。他可以舍弃一切,只要她在身边,做个被人看管的囚徒也甘之如饴。
      齐旻动作极轻地掀被起身,唯恐细微动静惊扰她安眠,悄声踏出卧房,合上门扉,将一室暖意隔绝在后。
      别院的清晨,总被浓得化不开的雾色包裹,庭中草木凝满冷露,青石地砖浸着潮气,滑凉硌着鞋底。他衣衫单薄,山间晨雾湿冷,顺着衣缝钻进骨里,胸口隐隐作痛。
      侍女远远候在角廊,见他出来,连忙垂首行礼,大气不敢出。这位看似孱弱的前朝皇孙,周身总带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可怕气场,唯有在太后面前,才会露出几分柔和。
      “不必进去。”齐旻声音沙哑低沉,藏着这几日的疲惫,“让她多睡。”
      侍女低声称是,躬身退远。
      他独自缓步走到外廊,凭栏而立。四面漏风的长廊揽尽山间晨寒,他静静立在雾色里,清瘦脊背绷得笔直,一身素色布衣,落寞又单薄。
      这些日子,他看似不问世事,实则并未真正脱离尘嚣。旧部暗中递来消息,北厥暗流涌动,随家余孽四处散播他未死之事,朝堂上针对她的风言风语,桩桩件件,他都了然于胸。
      早前他便严令影卫尽数蛰伏,掐断所有夺权复仇的念想,甘愿缩在这方寸小院,只求安安静静待在她身边。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他可以放下权欲,放下恩怨,放下半生执念。但朝堂诸臣不会信,身边的风雨,更不会因他安分就凭空消散。只要俞浅浅一日留在这深山,一日与他牵扯不清,非议、猜忌、逼迫,就会源源不断找上门。
      正沉凝间,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道规整克制的脚步声。不是院内侍女的轻碎步履,是宫中人特有的沉稳步调,带着几分不容怠慢的肃穆。
      门口侍卫低声阻拦,对方只报出身份,语气恭敬却强硬:“宫中来人,有京中急信,事关朝堂要务,需面呈太后,不得延误,此乃谢侯手令。”
      一句话,穿透雾霭,清晰落进齐旻耳中。
      该来的,还是来了。
      片刻后,卧房木门缓缓推开。俞浅浅已然醒透,慵懒睡意褪去,面色清淡,眼底凝着一层沉色。她料到会有这一日。远离朝堂、久居深山、伴幽禁罪臣左右,犯了朝野大忌。
      俞浅浅目光先掠过院外躬身等候的宫人,而后淡淡望向廊下的齐旻。
      他静静立在晨雾里,低眉敛目,不回头、不窥探、不言语,一副全然顺从、任由抉择的模样。没有往日的偏执纠缠,只剩一片死寂的懂事。
      这般过分的温顺,反倒更让人心头发堵。
      “拿进来。”她淡声开口。
      宫人快步走入,双手举过头顶,奉上一封火漆密封的加急信函,低头垂目,不敢乱看院内情形,更不敢打量那位落魄的前朝旧人。
      俞浅浅捏着那方素笺,目光快速扫过,指腹将纸边揉出浅浅褶皱,墨字如冰棱,罗列条条罪状,句句诛心。
      世家勋贵、朝中御史联衔弹劾,攻讦她身为当朝太后,私匿罪裔齐旻,秽乱宫闱,有损太后尊仪。朝野流言沸反盈天,暗指她牝鸡司晨,祸乱国本,恐有干政乱朝、蓄养旧势之嫌。更有朝臣直言,请幼帝下旨,遣禁军围剿深山别院,缚齐旻归京问斩,要求她卸下太后尊号,回京闭门谢罪。
      谢征与樊长玉已尽全力,连日奔走安抚朝臣,压下无数弹劾奏疏,动用手中所有权柄周旋,可终究挡不住汹汹众议。
      信纸末尾,还有宝儿稚嫩却端正的亲笔小字:
      母后,朝局不稳,盼归。
      少年天子,日渐长大,已不是全然懵懂无知。这一句期盼,亦是委婉的要求。
      一纸来信,轻飘飘几页,却硬生生将她困在两难绝境。舍谁,弃谁,皆是剜心之痛。若妥协交人,齐旻唯有死路一条;若执意相护,便是坐实私藏罪臣之名,连累宝儿皇位不稳,搅得天下大乱。
      晨风吹乱鬓发,俞浅浅捏着薄纸,久久沉默不语。
      良久,她抬眸,再度看向廊下那个孤寂的身影。
      似是感应到她的目光,齐旻缓缓回过头。苍白面容映着薄光,唇角旧伤未愈,脸颊被她指甲划过的淡痕还依稀可见,狼狈又孱弱。他眼底平静无波,像早已提前预料到这一切,没有错愕,没有不甘,连半分委屈都不曾流露。
      四目相对,隔着薄雾。
      齐旻走过来,轻声开口:“是朝堂的事?”
      俞浅浅颔首,坦然不瞒:“嗯,催我回京。”
      齐旻缓缓垂落眼睫,睫毛轻颤,遮住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他早猜到内容,无非是逼她取舍,逼她远离自己。
      良久,他轻声应下,温顺又认命:“好。”
      没有挽留,没有拉扯,没有往日那句执拗的“不许走”。经历过决裂与争执,挨过那一巴掌,仿佛磨平了所有棱角。
      “幼帝年幼,朝堂无主,百官离心,你回去稳住大局。孤本就是戴罪幽身,困在此地是宿命,不该再拖累你。”
      他字字清醒,字字退让。从前拼命把她捆在身边,不惜以极端、疯狂相缚。如今风雨压顶,他第一件事,就是亲手推开她,放她前路坦荡。
      俞浅浅心口猛地一窒,酸涩瞬间漫上来。
      “我若走了,”她望着他,声音很轻,“此处无人护你,朝中之人不会放过你,他们会借故发难。”
      齐旻浅浅扯了下唇角,笑意极淡,带着一丝自嘲:
      “孤本就是局中弃子,风雨加身,早已习惯。只要你安稳立于朝堂,万事顺遂,不受孤牵连,便够了。”
      他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她脸上,温柔又落寞:
      “浅浅,不要让我成为你的软肋与把柄。”
      俞浅浅知道自己该回去,可一想到就此转身离去,留他孤身一人困在这座深山囚院,任由风雨磋磨、世人苛待,心底那处柔软,便疼得发紧。
      “我若是暂留几日呢?”她低声问。
      齐旻睫羽猛地一颤,抬眼望她,眼底掠过一瞬细碎的微光,随即又被他强行压下。那点奢望,来得快,灭得也快。
      “不必了。”他轻轻摇头,语气克制,“拖延越久,流言越盛,对你不利。”
      他主动斩断她犹豫的余地,替她做好了抉择。
      俞浅浅静静看着他。
      眼前之人,褪去所有桀骜偏执,温顺、安分、卑微、退让。曾经翻云覆雨、睥睨朝野的东宫储君,如今只求安分做一个囚徒,只求不拖累她。
      可恰恰是这份彻底的安分,最是伤人。
      良久,她轻轻吐息,声音低沉疲惫:“我知道了。”
      “我会尽快处理好所有事,然后回来。”俞浅浅声音带着几分疲惫,“你在别院等着我,别和守卫起冲突,照顾好自己,按时服药,伤口也要用药,别让我担心。”
      她不敢把朝臣要置他于死地的话说透,怕他难过,只能一遍遍叮嘱,只求他平安等她归来。
      宫人还在院外躬身等候,风雨已经临门,容不得儿女情长。
      俞浅浅心绪纷乱,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这一眼,藏尽不舍、两难、担忧与牵挂,她想说什么,却最终化作一声轻叹,转身,迈步朝着院门走去。
      她的脚步很慢,身后那道孤寂的目光,死死黏在她背上,烫得她心口发疼,却不敢回头。她怕一回头,就会舍不得,就会抛下一切,留下来陪他。
      齐旻始终立在廊下,没有上前,没有相送,只是远远望着她的背影,看着她一步步走向院门,直到她即将踏出视线,他才压着沙哑,极低极低地唤了一声:
      “孤……等你回来。”
      厚重的木门缓缓合上,一声轻响,彻底隔绝了院内院外,也隔开了他与她的世界。
      院内,孤影伶仃;院外,山水迢迢。
      齐旻耳边清晰听见车马辘轳之声由近及远,慢慢消融在山间浓雾。每一寸远去的动静,都似钝刃剜心,层层碾过荒芜心底。
      直到周遭彻底归于寂静,再无半点声响,齐旻眼底最后一丝温润与脆弱,才尽数褪去。
      廊下阴影处,玄衣影卫悄无声息现身,单膝跪地,周身气息沉敛如寒潭。
      齐旻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眉眼间覆上一层刺骨寒冽,周身气场骤变,再无半分方才的温顺孱弱,只剩杀伐决断的冷厉。
      “彻查。”
      “查清近日朝堂之上,牵头弹劾太后的一众朝臣,找出幕后主使,厘清所有暗中勾结的势力。暗中掌控他们的把柄,不动声色压下这场风波,绝不能让太后受到半点牵连。”
      “另外,派人盯紧随家余势与北厥细作,他们恐会借机作乱,但凡发现,格杀勿论,务必护俞浅浅周全。”
      他可以承受幽禁,可以背负骂名,可以忍受误解与孤寂,可谁若敢伤她分毫,纵使他身陷囹圄,也要不惜代价暗处执棋,为她扫平前路所有荆棘。
      影卫沉声领命,转瞬便隐入林间浓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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