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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皆是落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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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锐的手机铃声在冷清的出租屋里骤然炸开,打破了屋内好不容易沉淀下来的平静。
屏幕亮起的瞬间,冉以安目光扫过来电备注,眉眼骤然一沉,心底刚平复下去的烦躁,瞬间卷土重来。
来电的人,正是他的亲生父亲——冉嵩礼。
他指尖滞涩片刻,终究还是划开了接听键。电话那头没有丝毫寒暄问候,没有半句关心冷暖,只剩一种高高在上、理所当然的随意与强势,是冉嵩礼刻在骨子里的霸道与自私。
他语气平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漫不经心地告知:“我跟你妈,还有澄毓的外公,明天中午到花都。”
话音顿了顿,不等冉以安回应,便径直安排好了一切,强势敲定所有人的行程与去处:“过年家里没凑在一起吃团年饭,算是缺了礼数。明天我们过来,你记得打电话给你妈,晚上订个馆子,一家人出去吃顿饭。”
短短几句话,轻飘飘落地,没有询问,没有商量,全然是上位者的指派。
冉以安握着手机的指尖骤然收紧,骨节一寸寸泛白,泛出青白的颜色。积压在心底整整一年的委屈、疲惫、不甘与不满,在这一刻轰然翻涌,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堵得他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痛感。
他清晰记得,过去的一整年,是他和程清禾最难熬、最狼狈的一年。
因为冉嵩礼肆意透支、肆意挥霍,刷爆他的信用卡,欠下一笔迟迟不肯结清的烂账,彻底搅乱了他们原本安稳的小家。日复一日的债务压迫、无休止的催债信息、层层叠叠的经济窟窿,逼得他们日夜奔波、省吃俭用。
也是因为这笔不公的欠款,他和亲妈王小容彻底决裂,亲友争执不断、邻里闲话缠身,好好的日子过得鸡犬不宁、一地狼藉,亲情、人情尽数破碎。
他们万般无奈之下,才特意避开南川婆家,千里迢迢奔赴茂名娘家过年。不过是想躲开无休止的拉扯与糟心,求几天清净安稳,喘一口濒临窒息的气。
可在冉嵩礼眼里,所有的伤害、所有的寒心、所有的破碎与委屈,都可以一笔勾销。
他轻飘飘一句补吃团圆饭,就想抹平所有亏欠,掩盖所有自私,化解所有伤害,当作一切从未发生,若无其事拼凑所谓的“阖家团圆”。
何其荒唐,何其凉薄,何其自私。
冉以安喉间发紧,心底的怒火层层翻涌,几乎要冲破理智。他多想质问一句,想问父亲凭什么从未顾及过他们的死活,凭什么肆意伤害过后,还能理所当然要求他们配合团圆。
可视线轻轻扫过客厅地板,小小的一一正蹲在地上,安安静静摆弄着积木,小脸上纯粹懵懂,无忧无虑,丝毫不懂大人世界的利益拉扯与人心凉薄。
再抬眼,看向身侧的程清禾。
她静静坐在一旁,眉眼沉静温柔,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疲惫与倦怠。这一年的风雨奔波、债务重压、家庭矛盾,早已耗尽了她所有朝气,只剩一身隐忍与沧桑。
他终究还是硬生生压下了胸腔里翻涌的所有火气、不甘与愤懑。
争吵无用,对峙无解,到头来只会徒增烦恼,再次打破眼前来之不易的平静,让妻儿再度陷入难堪与内耗。
良久,他压着沙哑干涩的嗓音,带着一身身不由己的疲惫与妥协,低声应了一句:“好。”
挂断电话,他遵从父亲的吩咐,指尖机械地翻出刘晓凤的号码,拨通了这通无比别扭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没有多余的情绪,极简地通知了晚上聚餐的事宜。全程语气平淡,无争无辩,只剩麻木的应付。
电话那头的刘晓凤应答随意,丝毫不在意夫妻俩的难处,只惦记着这场迟到的团圆饭局。
全程的沉默与隐忍,尽数落在程清禾眼底。
她没有开口劝慰,也没有多说一句怨言,只是安安静静看着他,心底五味杂陈,酸涩层层泛滥。
她太懂冉以安的憋屈了。
懂他心里的恨与寒,懂他身为儿子的无奈,懂他想反抗却不得不妥协的身不由己,更懂这场强行拼凑的团圆饭局,从一开始就裹着虚伪与冰冷,注定压抑、难堪、让人窒息。
一夜转瞬即逝。
次日傍晚,暮色低垂,晚风带着初春的燥热席卷街头。几人如约在花都街边的家常餐馆碰面。
餐馆烟火寻常,来往食客笑语喧哗,桌上饭菜热气腾腾、香气四溢。满满一桌子荤素菜肴摆得满满当当,鸡鸭鱼肉、时蔬小炒样样齐全,看似热闹丰盛,衬得席间的气氛愈发僵硬沉闷。
空气里没有半分阖家团圆的暖意,只剩尴尬、疏离与冰冷,压抑得人喘不过气。
冉嵩礼神色松弛自在,坐姿散漫,全然没有半分亏欠他人的愧疚。刘晓凤闲话家常,句句绕着小儿子冉澄毓,言语间满是偏爱与宠溺,从头到尾,未曾问及半句大儿子的生活难处。
夫妻俩端坐席间,沉默寡言,像两个无关紧要的外人。
眼看着一一转眼就要年满三岁,入园读书的日子近在眼前。私立幼儿园学费高昂,公立名额紧张,除此之外,孩子的奶粉、辅食、衣物、日常玩乐开销,再加上家里未还清的信用卡分期、房租水电,每一笔开销都像一座小山,层层压在两人肩头,让本就拮据的生活濒临崩溃。
程清禾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收紧,心底反复斟酌、犹豫再三。
她本不是爱攀附、爱讨要的人,从未奢求过公婆帮扶,可眼下的生活实在太过艰难,早已到了举步维艰的地步。她抱着最后一丝微弱的祖孙情分,鼓起毕生的勇气,轻声开口。
她语气委婉谦和,字字句句都透着底层生活的窘迫与难处,没有控诉、没有指责、没有逼迫,只是轻轻诉说当下的压力,只盼冉嵩礼能念在亲孙女的份上,稍稍伸出援手,略微帮衬一二,缓解他们濒临撑不住的生活重压。
可她卑微的期许,终究是落了空。
冉嵩礼自始至终端着姿态,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懒得看他们半分狼狈。他抬手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语气淡漠疏离,冰冷得没有半分人情味,字字诛心:“孩子上学是你们自己的事,是你们生的、你们养的,只能靠你们自己,我们年纪大了,帮不上任何忙。”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彻底堵死了所有退路,冻僵了夫妻俩心底最后一丝期许与温度。
简简单单十几个字,划清了所有血缘责任,冷漠得令人心惊。
冉以安抬眼,与程清禾目光猝然相撞。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眼底皆是一模一样的无奈、寒凉与彻底的心寒。
再多的挣扎、再多的期许、再多的自我宽慰,在这一刻尽数破碎。
原来在冉嵩礼心里,大儿子的艰难、大孙女的前路、小家庭的绝境,从来都不值一提。
余下的整场饭局,两人再也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周遭的热闹烟火、饭菜香气都与他们无关,两人全程沉默寡言,默默低头给身旁的一一夹菜,耐心照顾着懵懂无知的孩子,硬生生应付完这场虚伪又窒息的团圆宴。
宴席散场,夜色彻底笼罩城市。
两人带着孩子转身离去,一路徒步回家,全程寂静无言。
晚风拂过耳畔,吹不散心底沉甸甸的沉重,一层又一层的压抑、委屈、寒凉叠加堆积,沉沉压在心头,让人连呼吸都觉得疲惫。
日子就这般不咸不淡、熬一天算一天地往前推移。
转瞬迈入五月,盛夏骤然席卷整座花都。
毒辣的日头高悬天际,日日炙烤着城市大地,空气闷热粘稠,动辄一身黏腻的汗水,连晚风都带着滚烫的温度,让人喘不过气。
外卖行业彻底陷入严重内卷,入行的人越来越多,平台订单越来越少,僧多粥少,竞争愈发激烈。
冉以安每日天未亮便出门,顶着烈日车流奔波,直到深夜才拖着满身疲惫归家。日复一日风吹日晒、车马穿梭,冒着车流疾驰的风险争分夺秒抢单、送餐,受尽烈日烘烤、风雨洗礼。
可拼尽全力奔波一月,到手的收入却越来越微薄,勉强只够维持基础生计,连债务分期都难以足额偿还。风险越来越大,薪资越来越少,日复一日的高强度劳作,早已掏空了他的身体与心气。
无数个深夜,他拖着浑身湿透的衣衫、满脸风尘倦容回到出租屋,瘫坐在沙发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良久的沉默沉淀后,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抬眼看向身旁满眼担忧的妻子,声音沙哑疲惫,带着深思熟虑的坚定:“外卖越来越难做了,单少人多,内卷太严重,赚钱太难,风险还大,我想换一份安稳点的工作。”
程清禾闻言,心头瞬间一松,眼底瞬间涌上满眶心疼。
这些日子,她日日守在家中,看着他早出晚归、晒得黝黑的脸庞、累到僵硬的腰背,看着他冒着车流险象环生的模样,日日提心吊胆、寝食难安,夜里总悬着一颗心,生怕他出半点意外。
她重重点头,声音轻柔又酸涩:“我早就想跟你说了。你天天骑着电动车穿梭在车流里,日晒雨淋、日夜奔波,我在家每时每刻都放不下心,时时刻刻都在担心你。换个安稳踏实的活,辛苦一点没关系,至少安全,我也能安心。”
有了妻子全然的理解与支持,冉以安彻底放下顾虑,开始四处奔波投递、打听招工信息。
辗转寻觅数日,他顺利敲定了一份货车送货的工作。
这份工作依旧辛苦,需要长时间开车、搬货、奔波劳碌,却远比跑外卖安稳踏实,不用穿梭车流抢单,不用承受平台严苛罚款,收入也相对稳定固定,足以支撑家里的日常开销与债务偿还。
得知工作敲定的那一刻,夫妻俩沉寂许久的心底,终于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亮与期许。
他们满心憧憬,以为熬过了层层风雨,熬过了原生家庭的凉薄与债务的重压,日子终于可以慢慢回暖、慢慢向好。
可他们谁也不曾预料到,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期许,不过是镜花水月。
真正将他们逼入绝境、压垮整个小家的致命危机,才刚刚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