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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归途皆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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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春的余温还缠在衣袖指尖,巷弄里零星的爆竹碎纸尚未被寒风扫尽,家家户户门前的红灯笼依旧亮着暖意,可沉甸甸的别离惆怅,早已悄无声息漫上心头,碾碎了这短暂的年味安稳。
大年初七,晨雾未散,夜色还残留着深冬的暗沉,天色才刚刚破开一层浅浅的鱼肚白,天地间静悄悄的,只剩晨风掠过院落树梢的轻响。
程清禾一夜浅眠,心里记挂着返程的行程,天未大亮便轻轻醒了过来。她怕动静太大吵醒熟睡的孩子,全程放轻了所有动作,屈膝坐在床边,一点点叠好一家三口的衣物,细细整理着随身的物件。
身侧的一一睡得正沉,小小的身子蜷缩在柔软的被褥里,小脸粉嘟嘟、肉嫩嫩的,长长的黑睫毛浓密纤长,安静覆在澄澈的眼睑上,呼吸均匀软糯。三岁的孩童懵懂纯粹,眼底无烦无忧,全然不懂离别为何意,更不知道这场热闹团圆过后,等待一家人的依旧是无尽的漂泊与风霜。
床边不远处,冉以安早已起身收拾妥当。
他穿着一身干净朴素的休闲外套,褪去了过年几日的松弛,眉眼间又悄悄染上了几分沉淀的疲惫。他沉默地弯腰,将两只塞得满满当当的行李箱稳稳拎到门口,金属拉杆落地的轻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收拾妥当的那一刻,他下意识顿住脚步,回头深深望了一眼身后暖意融融的屋子。
这短短数日的茂名娘家时光,是他熬过整整一年水深火热、争执拉扯、债务重压后,最安稳、最松弛的日子。
在这里,没有无休止的催收电话昼夜轰炸,没有原生家庭的偏心拉扯与道德绑架,没有无休止的矛盾争吵与内耗煎熬。没有小心翼翼的迁就,没有身不由己的妥协,更没有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烂账窟窿。
这里有的,是最纯粹的烟火温情。是父母毫无保留的疼惜,是姐弟和睦的热闹,是晚辈嬉笑打闹的鲜活,是普通人最平淡、最珍贵的阖家安稳。
这是他成家多年,最像普通人、最轻松无忧的一段时光。
可美梦再暖,终有落幕之时。热闹烟火转瞬即逝,短暂的安稳不过是风雨人生里的片刻喘息,歇息过后,他们终究要转身,奔赴属于自己的满地狼藉,回归那满是奔波风雨的现实。
屋内的灯光暖黄柔和,映着满屋残留的年味饭菜香,程大龙和杨夏老两口,天还未彻底亮透,就早早守在了厨房忙碌。
灶台烟火灼灼,温水翻滚沸腾,老两口特意早起,为返程的女儿一家煮了满满一锅汤圆。圆润雪白的汤圆浮在清汤里,软糯香甜,是岁岁平安、圆满顺遂的美好期许,是父母藏在烟火里最朴素的祝福。
临行前的每一分牵挂,都落在实处。老两口生怕在外漂泊的儿女受委屈,掏空了家里的储备,拼命往行李箱、收纳袋里填塞家乡特产。
金黄酥脆的炸鱼、软糯香甜的蒸年糕、腌制入味的腊肉香肠、手工晾晒的干货、熬制的酱料,层层叠叠、满满当当,沉甸甸压弯了提手。一袋袋、一罐罐,装的是家乡味道,更是父母沉甸甸、放不下的牵挂。
“路上开车慢点,高铁上人多,牢牢看好一一。”杨夏站在门口,反复叮嘱,眼神里满是不舍,“到了花都第一时间给家里报个平安,别让我们挂念。”
“在外日子再难,也别委屈自己,别硬扛所有事。”程大龙站在一旁,语气厚重温和,字字皆是真心,“在外受了苦、遇了难处,随时回来,娘家永远是你们的退路。”
温柔厚重的叮嘱萦绕耳畔,字字戳心。程清禾站在原地,看着父母鬓边新增的白发、眼底藏不住的牵挂,鼻尖骤然酸涩泛红。她上前一步,轻轻抱住杨夏温暖的臂膀,积攒多日的温情与不舍尽数翻涌,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哽咽挤出一句:“爸妈,你们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
除了珍重,她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程心蕾、蔡迪带着两个孩子,还有尚且年少的程昊,也特意早早赶来相送。
院子里瞬间恢复了热闹,孩童清脆的笑声驱散了清晨的微凉。七岁的蔡恒、五岁的蔡钺紧紧拉着一一柔软的小手,三个小家伙叽叽喳喳围在一起,认真约定下次再见,约定下次还要一起玩玩具、一起跑跳打闹。
大人们站在一旁看着孩童嬉闹,眼底满是温柔,离别在即的不舍,悄悄藏在沉默的眉眼间。
奔赴高铁站的路上,街头巷尾依旧萦绕着未尽的年味,红灯笼高挂街头,来往行人大多携家带口、笑意盈盈,手里提着走亲访友的年货,处处都是团圆喜乐的氛围。
可初春的风依旧微凉,裹挟着一丝化不开的萧瑟离愁,落在程清禾和冉以安身上,驱散了大半心底的暖意。
一一乖乖攥着程清禾的衣角,小脑袋不停张望窗外沿途的风景,稚嫩的小脸满是懵懂的好奇,仰起头,奶声奶气地轻声询问:“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再回外婆家呀?”
那软糯的童音,轻轻撞在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酸涩瞬间漫遍四肢百骸。
程清禾俯身,轻轻摸了摸女儿柔软蓬松的头发,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无奈,眉眼温柔,轻声安抚:“等爸爸妈妈忙完,有空了,就立刻带一一回外婆家玩,好不好?”
一一点着小脑袋,乖乖应下,眼底满是纯粹的期待。
一路路途漫长,车厢内人声嘈杂,一家三口却格外沉默,各自怀揣心事,无人言语。
夕阳西沉,暮色浸透天际,层层晚霞铺满远方的天际线,天色渐渐暗沉下来。辗转奔波一路,直至傍晚时分,他们才终于回到了花都那间狭小老旧的出租屋。
推开房门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冰冷冷清,瞬间吞噬了所有留存的团圆暖意。
没有热气腾腾的饭菜香,没有家人热闹的谈笑喧哗,没有满屋温柔的烟火气息。空荡荡的屋子冷冷清清,家具陈旧简陋,墙面斑驳泛黄,狭小的空间压抑又沉闷,将这几日在娘家积攒的所有温暖、热闹、安稳,尽数吹散殆尽。
那些在团圆时刻被暂时封存的疲惫、奔波的压力、生活的无奈、债务的焦虑,在此刻尽数汹涌归来,沉甸甸压在两人的心头,让人喘不过气。
短暂的团圆,像一场温柔的幻梦。梦醒之后,依旧是无尽的奔波、无解的窘迫、看不到尽头的艰难。
匆匆休整了两日,这来之不易的短暂喘息,便彻底宣告结束。
生活从不给他们过多沉溺温柔的时间,风雨依旧不停,日子依旧要咬牙硬撑。
天刚蒙蒙亮,冉以安便准时起身。他重新换上那件洗得发白、边角磨损的外卖服,戴好头盔,推出停在楼下的电动车,迎着清晨微凉的晚风,再一次一头扎进了车水马龙的繁华街头。
春日的风依旧刺骨,早晚温差极大,他日复一日重复着风里来雨里去的奔波,穿梭在车流人海之中,为了每一单微薄的配送费争分夺秒,不敢有丝毫停歇,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多跑一单,多赚一点,就能稍微填补家里那永远填不满的债务窟窿,就能让妻女少受一点委屈,让艰难的日子多一丝微光。
日复一日的奔波,枯燥又疲惫,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与心气。
而程清禾,则守在这间小小的出租屋里,日复一日打理着一地琐碎的生活。
洗衣做饭、收拾家务、悉心照料年幼的一一,安抚孩子的情绪,打理家里所有细碎杂事。没有热闹的亲友相伴,没有温暖的家人帮扶,只有她和孩子,静静守着一方狭小天地,默默等候晚归的丈夫。
茂名那几日难得的团圆暖意,成了两人灰暗窘迫生活里唯一的光,是支撑他们熬过无尽艰难、熬过层层苦难的最柔软的念想。
他们本以为,熬过了年前的争执决裂、熬过了经年的债务拉扯、熬过了原生家庭的寒心拉扯,熬过了年关的种种糟心事,往后的日子总能稍稍安稳片刻。
他们小心翼翼守着这来之不易的平静,默默打拼、默默支撑,只想安稳度日,慢慢还债,好好守护小小的一家三口。
可命运从不会轻易善待身处泥泞的人。
安稳尚未真正扎根,平静尚且来不及稳固,新的风波、新的拉扯、新的困境,已然悄无声息蛰伏而来。
元宵佳节刚刚落幕,街头的年味渐渐褪去,大街小巷的热闹慢慢归于平淡,就在两人以为日子能短暂安稳前行之时,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骤然响起,尖锐的铃声划破出租屋的寂静,再一次狠狠撕碎了他们来之不易的短暂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