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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偏骨的算计 ...


  •   日子在平淡又压抑的烟火里缓缓流淌,转眼迈入2022年1月28日,农历腊月二十八。

      距离除夕仅剩最后两天,年味漫遍大街小巷,处处都是归乡团圆的热闹气息。

      四个多月的小一一,早已褪去初生的懵懂单薄,长开了模样。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像浸了水光的葡萄,醒着时便好奇打量着世间万物,被轻声逗弄,就会溢出咿咿呀呀的软笑,小胳膊小腿轻轻蹬踹,软糯鲜活的模样,总能悄悄抚平程清禾心底积压的所有委屈与疲惫。

      一家人早早收拾好了返乡行李,大半只行李箱,满满当当装的全是一一的奶粉、纸尿裤与贴身衣物。吃过简单的晚饭,一行五人踏上了返回南川老家的归途。

      冉嵩礼端坐驾驶座掌控方向盘,冉以安坐在副驾驶位,程清禾抱着熟睡的一一安稳坐在后座,刘晓凤紧挨身侧,全程低头刷着手机。

      车厢起初安安静静,裹挟着一丝普通人归乡的平静,没人预料到,一场猝不及防的意外,正在前路悄然等候。

      车子平稳驶入高速,一路行驶顺畅。可不过片刻,前方车道车辆毫无征兆地猛地急刹。冉嵩礼反应慢了半拍,根本来不及彻底避让。

      “砰——!”

      一声震耳的巨响炸开,车头直直撞向前车车尾,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席卷整辆车身,座椅剧烈震颤晃动。

      程清禾怀里熟睡的一一,被猛烈的惯性狠狠颠得往前扑出,小小的身子在怀中骤然晃飞。

      那一刻,程清禾吓得魂飞魄散。

      她全然顾不上自身安危,用尽全身力气弯腰收腹,将怀里的孩子死死护在臂弯最深处。自己的额头,和一一柔软的小脑袋,重重撞在了驾驶座后方的软垫上,闷响刺骨。

      “哇——!”

      剧痛与极致的惊吓,彻底惊醒了襁褓里的幼儿。

      一一扯开嗓子,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尖锐又颤抖的啼哭回荡在车厢里,小小的身子不停发抖、拼命扭动,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扎进程清禾的心脏。

      她额头阵阵钝痛,浑身发麻发软,却第一时间抬手颤抖着检查孩子的脑袋、手脚、全身肌肤。指尖划过稚嫩的肌肤,满心都是极致的恐慌与后怕。

      越检查,越心慌。

      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汹涌滑落,程清禾浑身控制不住地发冷发抖,心底一遍遍地卑微祈祷,只求她的小一一千万不要有事。

      “别怕,宝宝别怕,爸爸妈妈都在,没事了……”

      冉以安心头骤紧,瞬间侧身回头,伸手牢牢护住母子二人,掌心轻轻安抚着颤抖的程清禾,又柔声哄着受惊大哭的女儿。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眼底铺满后怕与心疼,一遍又一遍温柔安抚,试图抚平母女俩的惊惧。

      交警赶来处理完事故,车身尚且能够行驶,众人只能重新上路。

      原本微弱的归途暖意彻底消散,车厢里陷入死寂般的冰冷压抑。

      车子行驶片刻,油箱警示灯骤然亮起。冉嵩礼将车缓缓驶入就近服务区加油站,全程静坐驾驶座,眉眼淡漠,没有丝毫掏钱加油的意思,俨然一副置身事外的姿态。

      冉以安看着父亲冷漠的模样,心底无声一叹,默默推门下车,主动付清了全程油费。

      这一幕,分毫未落,尽数映入程清禾眼底。

      她抱着尚且抽泣的一一,心口泛起一阵寒凉的酸涩。

      她清晰记得,从前回城返程,油费从来都是冉嵩礼主动承担。不过是成婚生子,不过是他们独立组建了小家,在冉嵩礼心里,竟已然划分出了亲疏内外。

      短暂加油过后,车辆再度启程。行驶十余分钟抵达下一服务区,冉嵩礼随意靠边停车。

      久坐车程,程清禾浑身腰酸僵硬,抱着孩子准备去洗手间舒展片刻。趁着冉嵩礼与刘晓凤下车抽烟闲聊、无暇顾及这边的空隙,她悄悄拉过冉以安,走到服务区僻静无人的角落,压着嗓音,藏不住满心委屈与疑惑。

      “以安,这次怎么是你掏钱加油?”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酸涩的不解:“以前来回都是爸出钱,为什么这次偏偏要我们承担?车是他的车,路是他要回的老家,我们只是跟着返程……难道在他心里,我们成家之后,就彻底成了外人,连这点开销都要分得清清楚楚?”

      积压许久的区别对待、冷漠偏心,在此刻尽数翻涌心头。她不敢抬高音量,怕被不远处的两人听见徒增矛盾,只能将所有委屈压在心底,眉眼覆满落寞寒心。

      冉以安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难过,满心自责与无奈,轻轻拍着她的肩膀低声安抚:“爸就是这个性子,向来只认他心里的自家人。这次他大概觉得我们成家立业、有了孩子,就该自己承担开销。”

      “他不提、不主动,我总不能僵在原地,让全车人僵持耽误赶路。大过年的,就当图个安稳,别往心里去,好不好?”

      程清禾静静听着,缓缓点头,没有再争辩。

      她从来不在意区区几十块油费,她在意的,是这分毫毕现的疏离、泾渭分明的区别对待。

      原来从始至终,在冉嵩礼的世界里,她和孩子,从来都是外人。

      两人不敢在外久留,匆匆返回车上。

      车厢的压抑分毫未减。一一在反复安抚下渐渐止哭,只剩细碎委屈的抽噎,小小脑袋紧紧埋在程清禾怀里,格外惹人心疼。

      一路返程,冉嵩礼沉默开车,无半句歉意、无半句关心;刘晓凤靠窗闭目养神,对刚才的车祸惊险、母女俩的惊吓痛苦,全然漠视。

      全程无人问一句程清禾有没有撞伤,无人关心四个多月的婴儿是否被吓出隐疾。

      刺骨的冷漠,随着车轮滚动,一路蔓延,直抵南川老屋。

      南川的冬日,本就萧瑟刺骨。老旧的老屋透着常年无人居住的冷清,寒风卷着枯叶拍打院落,屋内未燃炉火,四处都是侵骨的凉意。

      回到老家的三日,程清禾始终没能彻底摆脱高速追尾的阴影,每每闭眼,都是孩子受惊大哭的模样,心底阵阵发慌。

      可她满心惊惧未平,等来的不是公婆半句安抚,反而是冉嵩礼轻飘飘的指责。

      某日饭后,他坐在桌边,语气淡漠又不耐,满眼都是对她小题大做的厌烦:“孩子哭了哄哄就好,你跟着哭什么?一点小事,至于这么大惊小怪?”

      程清禾抬眸,冷冷看向他。

      心底最后一丝对长辈的尊重与期待,彻底碎裂冰凉,只剩无尽的荒谬与心寒。

      她紧抿双唇,懒得辩解半句,漠然转头避开。

      她早已看透,这个男人,从来没有真心待过她,更没有疼惜过自己的亲孙女。再多解释,不过是徒劳。

      偌大一座冉家老屋,满目寒凉,唯有年迈的爷爷冉福庆,是这冰冷家里唯一的暖意。

      老人脊背微驼,年岁已高,却真心欢喜这个姗姗而来的小曾孙女。他总是慢悠悠凑到婴儿床边,眯眼含笑,温柔逗弄熟睡的一一,粗糙苍老的手掌,轻柔拂过孩子软嫩的脸蛋,一举一动皆是纯粹真切的慈爱。

      哪怕家境普通,他也悄悄拿出自己攒了许久的养老零钱,手帕层层包裹,小心翼翼塞给一一做压岁钱,笨拙又真诚,是整座老屋最干净、最滚烫的疼爱。

      可这份温暖,太过单薄。

      除却爷爷,冉嵩礼与刘晓凤自始至终毫无半分过年的欢喜,更无添丁的喜悦。

      冉嵩礼整日闷坐抽烟、自顾忙碌,目光极少落在孙女身上,仿若这个软糯的小生命与他毫无血缘干系。刘晓凤终日低头玩手机、与人闲聊,对程清禾的辛苦、对孩子的哭闹,视而不见。

      整座老屋冷清萧瑟,半点没有阖家团圆的年味,只剩化不开的疏离与冷漠。

      夜色深沉,老屋彻底归于寂静。

      一一安然熟睡在被窝里,呼吸均匀柔软。

      程清禾静静靠在冉以安怀里,借着他身上唯一的暖意,卸下所有伪装的坚强。她声音平淡轻缓,没有哭腔,没有泛红的眼眶,却透着极致的疲惫与麻木,字字皆是心底积攒已久的酸楚。

      “冉以安,我每次来你家,都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外人,怎么都融不进去。”

      “每一顿饭,都是爷爷主动接过孩子,让我先吃。我不敢慢吃,狼吞虎咽草草下肚,怕爷爷抱得太累,怕寒冬里饭菜凉透,委屈了老人家。”

      “可刘晓凤吃饱就歇坐闲聊、玩手机,从来不会搭把手;你爸更是冷眼旁观,对孙女漠不关心。”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相处,也不知道还要撑多久,我太累了。”

      她轻轻攥紧他的衣角,将脸埋在他肩头,浑身是心力交瘁的倦怠。

      委屈积攒到极致,早已连难过的力气,都消耗殆尽。

      冉以安紧紧拥着她,掌心轻轻拍抚她的脊背,满心自责汹涌翻涌,低声郑重承诺:“是我对不起你,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等过完年,我好好跟他们谈,让他们多上心、多体谅,一定会好起来的。”

      可程清禾心里清清楚楚。

      凉薄成性的冉嵩礼,无心待人的刘晓凤,从来不会因为一次劝说,就改变骨子里的自私与偏心。

      窗外寒风呼啸,拍打着老旧窗棂,呜呜作响。屋内无火无温,寒凉彻骨。

      唯有爱人怀抱的温度、身侧熟睡的女儿,是她在这座冰冷老宅里,唯一的支撑。

      年味匆匆消散,转瞬正月初十。

      沉寂多日的冉嵩礼,终于私下拉住冉以安,态度强硬又淡漠,直白敲定所有安排。

      “你妈要在家陪读,毓毓马上高考,一刻离不开人。家里的车必须留下,方便他们日常出门。”

      他语气随意,像在安排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你们两口子返程,自己想办法,搭顺风车、坐高铁、坐飞机,随便你们。”

      冉以安心头一沉,下意识看向屋内安静收拾行李、抱着孩子的程清禾,低声争取:“我们打算订机票回去,快一点,一一少受罪。”

      话音刚落,冉嵩礼当即皱眉反驳,满心只剩吝啬算计:“买什么机票乱花钱?村里过两天有回广州的顺风车,跟着搭车就行,能省一大笔钱。”

      他满心满眼,只有小儿子的学业、自家的开销,半分不曾考虑,四个多月的婴儿能否熬过十几个小时长途颠簸,半分不问独自带娃的程清禾能否扛得住旅途劳累。

      极致的偏心,直白又残忍,赤裸裸摊在人前。

      冉以安压着心底闷火,难得一次强硬:“十几个小时长途,清禾跟陌生人不熟,还带着小一一,根本顾不过来。”

      冉嵩礼被怼得语塞,脸色骤然沉冷,闷哼一声,不再强行逼迫,却也迟迟不肯松口。

      返程事宜就此悬置,僵持数日。

      程清禾不动声色收拾行李,将所有冷暖看在眼里,心底凉得彻底,不问、不吵、不闹,只剩全然的麻木。

      可就在机票已定、行程将近的前一晚,冉嵩礼再度私下改口,轻飘飘推翻了自己之前所有的决定。

      “算了,我开车送你们回去。家里他们自己坐客车就行。”

      前几日誓死留车给小儿子的是他,
      执意让儿媳婴儿搭陌生顺风车省钱的是他,
      如今毫无缘由、突然松口送他们返程的,依旧是他。

      反复无常,毫无解释,毫无歉意。

      冉以安早已看透父亲心思。

      这份突如其来的让步,从来不是心疼他、不是体恤程清禾、不是疼爱小一一。

      不过是他权衡利弊后的算计,是偏爱之下,一点点廉价的施舍罢了。

      夜里,程清禾抱着熟睡的女儿,轻声问起返程安排。

      冉以安低头,嗓音低沉温和:“爸说,开车送我们回去。”

      程清禾垂眸,淡淡应了一声:“嗯。”

      她没有追问缘由,没有半分欣喜。

      她早已不想探究冉嵩礼反复无常的心思,不想揣摩他分毫的偏心与算计。

      她心底只有一个纯粹又迫切的念头——

      快点走。

      快点逃离这座寒凉刺骨的老屋,快点回到那间狭小、简陋,却只属于她们一家三口、独存暖意的出租屋。

      可程清禾万万没有想到,
      这场看似终于顺遂的返程归途,
      会埋下一场彻底撕碎体面、击溃她所有隐忍的终极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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