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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初一晨光 时间悄然滑 ...

  •   时间悄然滑至二月十二日,农历大年初一。

      南川乡下的新年,从无广州城里的热闹喧嚣。

      天色未亮透彻,天际只浮着一层灰蒙蒙的鱼肚白,村落里便响起零星细碎的鞭炮脆响,寥寥数声划破山野冬寂,却驱不散山间深浸的清冷。屋外寒风呼啸,卷着干枯落叶擦过地面,沙沙不绝,唯有二楼这间小房,被整夜的体温与暖水袋焐着,藏着一室安稳细碎的暖意。

      连日奔波颠簸、反复难熬的孕反,早已耗尽了我所有精气神。这一夜我睡得格外沉稳,绵长静谧。

      许是休养数日稍稍缓过气力,我脸上终于褪去了初来时那抹濒死的惨白,眉眼间多了几分浅浅的红润,长长的睫毛轻垂眼睑,在清冷的晨光里,透着一丝安稳乖巧的柔和。

      冉以安醒得极早。

      顾忌着乡下初一的祭祖习俗,天刚蒙蒙亮,他便准备起身。

      他动作轻得极致,小心翼翼掀开被角,慢得不敢带出半分风声。起身前还细心替我掖紧周身被角,温热指尖轻轻碰了碰我露在外边的脸颊,确认温度尚可,才轻声穿衣,蹑手蹑脚下楼。

      楼下早已一片动静。

      爷爷冉福庆、外公,还有冉嵩礼皆已起身。三人裹着厚实冬衣,神色平静肃穆,没有半分新年的喜庆热闹,只是默然按习俗准备着上山扫墓的物件。香烛、纸钱、简单供品一一规整放进老旧竹篮里,气氛沉寂庄重。

      见冉以安下楼,冉福庆抬眸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带着祖辈恪守多年的规矩:“醒了?走吧,初一清早扫墓,是祖上老规矩,早去早回。”

      冉嵩礼不言不语,低头检查好物件,率先迈步走向院门口。外公拄着简易木拐杖,步履缓慢却稳健,紧随其后。

      冉以安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二楼方向,眼底满是牵挂不舍,转头叮嘱静坐烤桌旁的冉澄毓:“你大嫂还在睡,身子虚,别上楼吵她。她要是醒了口渴,记得帮她倒杯温水。”

      冉澄毓低头看着手机,头也未抬,淡淡应声:“知道了,哥。”

      得到答复,冉以安才稍稍放心,快步追上家人的脚步。

      一行人踏着清晨刺骨薄寒,往屋后山林走去。冬日山路崎岖荒芜,遍地碎石枯草,山风顺着林隙狠狠灌下,刮得人脸颊生疼。冉以安一路走在外侧,时时伸手搀扶年迈的外公,可心底念挂的,始终是楼上熟睡的我。

      他频频挂念我醒来会不会孤单、会不会怕冷、会不会空腹胃疼。

      短短寻常半个多小时的山路,这一日却漫长得无边无际。

      山上错落的墓碑覆着一层薄薄白霜,肃穆苍凉,浸着冬日独有的沉寂。几人默然摆供、点烛、燃纸,没有多余言语,唯有纸钱燃烧的噼啪轻响,与山间呼啸风声缠绕交织。

      冉以安恭谨行完礼数,心底归意愈发浓烈,只盼着速速归家,陪在我身边。

      待一行人扫完墓下山,日头已然升高。稀薄的晨光铺落村落,稍稍驱散了清晨的刺骨寒意。

      回到家中已近上午九点,小院静悄悄的,一如往日冷清。

      冉澄毓安分守在烤桌旁,全程未曾上楼打扰,二楼房间依旧寂静,想来我尚且熟睡未醒。

      冉以安来不及片刻歇息,拍去满身尘土,放轻脚步快步上楼。虚掩的房门被轻轻推开,被窝里的人蜷缩一团,睡得安稳香甜,长睫偶尔轻轻颤动,温顺得让人心软。

      他在床边静静坐了片刻,才抬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胳膊,嗓音温柔得能揉出水来:“清禾,醒醒,天亮了。”

      我被这轻柔的呼唤缓缓唤醒,迷蒙睁开双眼,睡意浓重,眼神涣散朦胧。

      看清身前温柔注视我的人是冉以安,混沌的意识才渐渐回笼,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软糯:“你扫墓回来啦……”

      “嗯,刚回来。”冉以安伸手替我捋开黏在脸颊的碎发,指尖微凉,动作却极尽温柔,“快起来洗漱,早饭好了,再放着该凉了,你空腹太久胃会难受。”

      我轻轻点头,挣扎着想撑坐起身,可身子依旧虚软乏力,稍一动弹便阵阵头晕。

      他立刻伸手稳稳托住我的后背,借力将我缓缓扶起,又拿过床头厚外套,细心替我穿上,一粒一粒扣好纽扣,将我裹得密不透风:“慢点,不急,我扶着你。”

      “我自己可以的,你刚上山回来,也累。”我轻轻拉住他的手,他掌心温热安稳,握起来满心踏实。

      “我没事,照顾你最要紧。”

      冉以安全然不顾自身疲惫,扶着我下床,提前兑好温度适宜的热水,递到我手边,半点凉水都不让我触碰,从始至终细致周全,呵护备至。

      待我们洗漱妥当、换好干净衣物下楼,堂屋烤桌边,长辈们皆已安坐等候。

      刘晓凤端着早饭从厨房走出,桌上不过是家常白粥、咸菜、白馒头,没有新年丰盛佳肴,却清淡适口,刚好适配我孱弱的脾胃。

      我跟着冉以安走近桌边,收敛心神,依着礼数轻声问好,带着初入婆家的拘谨安分:“爷爷新年好,外公新年好,叔叔、阿姨新年好。”

      话音刚落,冉福庆率先含笑抬头,从口袋摸出一个崭新的红封,递至我面前,眉眼是连日来难得的温和:“清禾新年好。这是你第一次来家里过年,爷爷给的红包,图个新年吉利,别推辞。”

      我微微一怔,连忙摆手不好意思推辞:“爷爷,不用的……”

      “长辈给的,哪有不收的道理。”冉以安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低声温柔劝导。

      我这才双手接过厚厚的红包,心底漾起一缕久违的暖意,认真道谢:“谢谢爷爷,恭喜发财。”

      紧接着,冉嵩礼也递来一只红包,语气依旧平淡寡然,无半分多余温情,却也是实打实的新年心意:“新年好,拿着吧。”

      “谢谢叔叔,恭喜发财。”我双手接过,紧紧攥在掌心。

      这是我踏足这座寒凉老宅以来,第一次收到新年暖意,是满目冷漠里,难得的一丝温柔体面。

      一旁的刘晓凤默默摆好碗筷,既未递红包,也无半句言语。外公静坐原位,眼神温和,只是轻轻颔首示意。角落的冉澄毓依旧沉默低头扒饭,置身事外,安静疏离。

      一顿大年初一的早饭,安静平和,无喧闹、无热烈,却比往日多了几分细碎温情。

      我小口抿着温热白粥,侧头看着身侧始终温柔注视我的冉以安,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饭后家中依旧冷清,无走亲访友的热闹,无阖家笑语的喧嚣,唯有日光缓缓移动,静静洒落小院。

      冉以安寸步不离陪着我,坐在烤桌旁一直暖着我的手,低声同我讲着乡下新年的细碎习俗,一点点消解我的拘谨不安,将所有温柔耐心,尽数给了我一人。

      转瞬至午饭时分,菜式比平日里稍稍丰盛,添了腊肉与清炒青菜。依旧是本地偏重的口味,只是刘晓凤难得少放了辣椒,想来是顾及新年礼数,也隐约迁就着我的孕反。

      清淡些许的气味不再剧烈刺激肠胃,我终于没有反胃呕吐,只是胃口依旧寡淡,小半碗米饭便再吃不下。

      冉以安从不多逼我进食,只默默递来温水,柔声让我润喉休息,事事迁就我的身体。

      午饭收拾妥当,院中日光正好。

      冉以安拉着我在小板凳上安稳坐下,握紧我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神色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斟酌,缓缓开口:“清禾,跟你说件事。”

      我抬眸望他,眼底带着疑惑:“怎么啦?”

      “我们老家有规矩,大年初一要至亲拜年。”他耐心细细解释,语气温柔又诚恳,“下午我们一家人要去三姨妈家,是我妈妈的亲姐姐。爷爷留在家看家,我们都要过去,顺便送外公过去暂住,要在那边住两晚,年初三才能回来。”

      我闻言眉头轻轻蹙起,心底瞬间涌上顾虑与不安,下意识攥紧他的手:“还要在外面过夜吗?可是我不想住陌生的地方……而且三姨妈家在山上,是不是比这里更冷?我怕我身体受不了,孕反又加重。”

      连日他乡折腾、老宅寒凉压抑,早已让我身心俱疲,我实在不想再奔赴陌生环境、再度受苦。

      冉以安全然懂我的胆怯与疲惫,将我微凉的手紧紧捂在掌心,耐心温柔安抚:“我知道你怕冷、怕折腾、怕陌生,我都懂。”

      “但这是礼数,你第一次来婆家过年,至亲长辈必须登门拜访,不去会被邻里亲戚闲话,最后为难的还是你。”

      怕我心生抵触不愿前往,他又放软语气,眼底带着浅浅期许,轻声哄我:“不过山上有惊喜。你从小在广州长大,从来没见过雪对不对?三姨妈家海拔高、温度更低,这几日天寒地冻,山上大概率会下雪,白茫茫一片特别好看,你不想看看人生第一场雪吗?”

      雪。

      简简单单一个字,瞬间点亮了我眼底的光亮。

      生于四季常青的广州,我从未见过漫天落雪的模样,那是我藏了许多年的、遥不可及的向往。

      可一想到山上更寒的气温、陌生的亲戚、未知的留宿生活,心底的胆怯又压过期待,忍不住犹豫踌躇。

      冉以安一眼看穿我的心思,俯身温柔哄劝,句句妥帖、字字郑重:“别怕,我全程寸步不离陪着你。我多带厚衣厚被、备足暖水袋,绝对不让你冻着、累着。到了那边,你不想应酬就待在房间休息,我给你单独煮白粥、煮清汤面,没人会勉强你。”

      “就住两晚,明天看看雪景,初三一早我们就回来,就当陪你圆一场看雪的心愿,好不好?”

      望着他满眼温柔宠溺、事事周全的模样,想着他连日来不顾一切的偏爱护持,我实在不忍让他为难。

      贪恋那一场从未见过的白雪,也信他字字句句的承诺。

      我轻轻点头,软声应下:“好,我听你的,我们去收拾东西吧。”

      “真乖。”冉以安眼底瞬间漾开明亮笑意,温柔揉了揉我的发顶,“你坐着晒太阳休息,我上楼收拾,不用你动一下。”

      他转身快步上楼,细心将我的厚外套、围巾、帽子尽数装好,备下两床轻便厚被、两只暖水袋,甚至特意装了白米与细面条,生怕亲戚家饭菜口味过重,委屈我的肠胃、加重我的孕反。

      楼下,刘晓凤、冉嵩礼默默收拾行李,外公静坐等候,冉澄毓拎着自己的物品,安静靠在墙边。

      冷清的小院难得多了几分忙碌烟火,却依旧无半分亲昵热闹。

      不多时,冉以安拎着满满行李下楼,蹲身在我身前,仔细替我系好围巾,裹得严严实实:“收拾好了,路上冷就靠着我睡,什么都别想。”

      我抬头望着他温柔眉眼,紧紧拉住他的手,心底踏实安稳:“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日光温柔落满两人周身,抵去腊月寒霜,暖意融融。

      很快,行李搬上车,刘晓凤搀扶外公落座后座,冉澄毓随之上车。

      冉以安小心翼翼扶我坐进后排最中间最安稳的位置,替我系好安全带,将厚外套仔细盖在我腿上,再三确认我舒适安稳,才侧身落座我身侧,牢牢握紧我的手。

      “出发吧。”

      冉嵩礼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离小院,沿着蜿蜒盘旋的山路,一路向高处行去。

      越往山上走,气温越低,山风愈发凛冽刺骨。远处山峦顶端,隐隐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像落了一层细碎初雪,朦胧又绝美。

      我趴在车窗边,眼底满是真切期待,满心都是即将见雪的欢喜。

      冉以安始终握着我的手,不停替我搓暖指尖,轻声同我闲谈琐碎,温柔消解我的所有不安。

      车厢安静无喧闹,却因两人相握的掌心,盛满细碎温情。

      彼时的我,满心都是人生第一场落雪的憧憬,全然深信,只要有冉以安在,前路皆是温柔美景。

      我从未预想,这场奔赴山野的寻雪之行,看似浪漫可期,却早已在无人知晓的山间,埋下了一场足以颠覆我安稳、碾碎我期许的未知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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