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余》每日码字小kj

5、第四章 那日之后，

　　那日之后，苏阿招在孙府的日子渐渐安顿下来。孙承禄依旧夜不归宿，偶尔回来也是一身酒气，睡眼惺忪，连正眼都不曾瞧过她一回。阿招起初满心惶恐，一则怕自己不够好，才被这般冷落；二则更怕孙承禄真的回来要她伺候，那滋味，比从前在家被醉酒赌输的父亲打骂还要让她恐惧。后来见许知薇始终淡然处之，她才慢慢放下心来。
　　她每日清晨准时给许知薇请安，帮着颂清做些琐事，更多的时候，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许知薇屋里的暖炕边上，看她对账、抄诗、绣花。许知薇不赶她，她便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小猫，缩在角落里，自得其乐。
　　这一日，窗外飘起了细雪。
　　苏阿招端着自己做的红薯糕推门进来，眉眼弯弯：“知薇姐姐，下雪了，外头冷得很，我做了以前常在家里吃的红薯糕来给你，可甜可软了~吃了后全身都暖呼呼的，你快尝尝。”
　　许知薇抬头一笑：“你来得可真是时候，我正觉有些饿，刚要唤颂清给我送些吃食，你就端着糕点进来了，之前你说跟着你娘做得一手好厨艺，这下我终于有口福尝尝了。”
　　碟子里是几个浅橘色的小糕团，模样不算周正，却蒸得暄软，透着淡淡的薯香，在这清冷冬日里格外暖人。
　　许知薇拿起一块，轻轻咬下。不甜不腻，没有半分精致点心的匠气，只有红薯本身的绵密清甜，温热顺着喉咙一路落进胃里，连带着心头压抑许久的冷寂都散了几分。
　　她看着眼前这个瘦小却懂事的姑娘，轻声笑道：“嗯....果然很好吃，比府里任何点心都甜。”
　　苏阿招一下子眼睛亮了起来，嘴角弯出小小的弧度，像寒冬里悄悄绽开的一点嫩蕊。
　　二人吃过糕点后，许知薇又埋头忙碌，过了许久，她终于放下账本，转过头看到阿招趴在桌边，百无聊赖地捻着自己少许干枯的发梢，忽然开口：“阿招，你想不想识字？”
　　阿招愣了一下，抬起头，眼里有光，又迅速暗下去：“我……我能学吗？我笨得很，怕是学不会。”
　　“谁说你笨？”许知薇笑了笑，“简简单单几样食材，你都能做出这般暖心的吃食，单是这份聪敏细心，就足够了。”
　　说着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薄薄的字帖，又取了一支旧毛笔，一方小砚台，“我教你。不急，就算一天认一个字，一年也能认三百多个。”
　　阿招盯着那支笔，像盯着什么稀罕物件，嘴唇微微颤抖：“可是……我连笔都没拿过。”
　　“凡事都有第一次。”许知薇将纸笔在桌上铺好，研了一点墨，把笔蘸饱，递过去，“来，我先教你写你的名字。”
　　她在纸上写下“苏阿招”三字，一字一顿：“看，这是你的名字，苏、阿、招，你来试试看。”说罢，便将手中的笔递给了一旁的阿招。
　　阿招接过笔，手指僵硬得像握着一根烧火棍，笔尖在纸上颤个不停，还没落笔，墨汁就滴了一团黑疙瘩。她涨红了脸，急得要哭：“我……我真的不行……”
　　许知薇没笑，也没叹气。
　　她轻轻绕到阿招身后，俯下身，用自己的右手握住阿招的右手，带着她稳住笔杆。
　　“别使劲，手腕放松。跟着我走。”
　　她的手温热而干燥，力道不轻不重，带着阿招的笔尖在纸上缓缓移动。一笔，一划，一横，一竖。
　　“这念‘苏’。”她的声音就在耳畔，低柔如冬日暖茶，气息轻轻拂过耳廓，带起一阵微痒。
　　阿招整个人都僵住，心跳骤然快得不像话，连呼吸都不敢重了，许知薇靠得太近了——近到她能闻到衣襟上淡淡的皂角香，近到那温热的呼吸拂在她耳廓上，微微发痒。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快得她自己都害怕。
　　“别分心。”许知薇似乎察觉到了，语气依旧平稳，握着她的手又紧了一分，“写字要专心。”
　　阿招咬着嘴唇，逼自己把目光钉在纸上。
　　一个字写完，歪歪扭扭的，但依稀能认出是“苏”字。
　　“你自己试试。”
　　许知薇松开手，退开半步。阿招握着笔，手心全是汗。她深吸一口气，照着刚才的感觉，一笔一划地写——比许知薇带着写的时候更歪，但好歹写全了。
　　“不错。”许知薇点了点头，眼里有真切的赞许，“比我想的要好。”
　　阿招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却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真的吗？”
　　“真的。”许知薇又铺开一张纸，“再写一遍。”
　　那天下午，阿招写了几十遍“苏”字，写到手腕发酸，墨汁糊了满手。
　　许知薇看着她一笔一划学得认真，指尖纤细却用力，忽然便有些心软。这孩子怯生生的，却又带着一股不肯认输的韧劲，像极了当年刚入府、无依无靠的自己。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屋里炭盆烧得暖暖的。
　　阿招写着写着，忽然停下来，小声问：“知薇姐姐，你的名字……是哪几个字？”
　　许知薇放下书，拿过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許知薇。
　　“这是‘许’，这是‘知’，这是‘薇’。”她一个一个指着念，“许是我的姓，知是知道的知，薇是一种花，野豌豆的花。”
　　阿招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忽然说：“好看。你的名字真好看。”
　　许知薇望着她，浅浅一笑：“等你学会了，也可以给自己取个好听的名字。”
　　阿招却摇了摇头，语气格外认真：“我不要。我就叫阿招，是你教我写的第一个名字。”
　　许知薇没再接话，只是低头继续看书。
　　可阿招分明看见，她翻页的手指顿了一顿，嘴角悄悄弯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天晚上，阿招回到西厢房，躺在陌生的床上，把手伸到被子外面，借着月光看自己的手指——那上面还残留着墨汁的痕迹，和许知薇握过的温度。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一笔一划地默写：苏、苏、苏。
　　嘴角，弯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