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沅头逢枳处》寺逾

18、第十八章 枯叶渣子 怪事？

　　怪事？

　　提到这个词，宋祁回忆了一会儿，开口道：“小时候，染儿掉下过水池中，这件事算吗？”

　　话音刚落，宋染眼睛猛地瞪大，转头看着宋祁，一脸不可思议。

　　宋祁还以为是宋染自己忘了这件事，解释道：“染儿忘了吗？那次掉进去后，你可是睡了一天一夜。打那以后，你的身体就越来越差了。”

　　这震惊并不是因为要装作忘记，而是在原来的世界，宋染小时候的的确确掉下过水池。

　　还记得那时在孤儿院，当时不知道脑子里想着什么，宋染背着院里的大人翻墙跑到附近一个荒芜的公园。

　　正值秋天，公园里的树木枯叶落了满地，连着中央那处小池塘也有几片枯叶飘在池面。

　　一时兴起，说要给自己一个挑战，倘若把池中的枯叶都捞上来，那就挑战成功。

　　刚开始宋染拿着一只枯树枝挑着吃面上的枯叶，一片一片打捞上来。

　　最后只剩下最后一片叶子了，飘在池中央，手中的枯树枝怎么捞也捞不到。

　　宋染脚步慢慢移到边缘处，在即将碰到枯叶的瞬间，背后突然好像被人推了一下。

　　“扑通”一声，整个人掉进了水池中。

　　水中央那片叶子因为水中坠物被惊动地移了位置，宋染在不停挥手拍水时，轻而易举就拿到的枯叶。

　　即将昏迷的前一秒，她脑子里想的最后一句话居然是，这次挑战，成功了。

　　“我记得当时把你捞出来时，那小小手心里居然攥着一些枯叶渣子。”

　　“可是，那分明是个春天。”

　　枯叶渣子，春天。

　　这世上怎么会有那么巧的事？

　　不对，不是巧，是诡异，说不出的诡异。

　　为什么自己会好端端地穿进这个游戏中，成为宋染？

　　宋染呼吸突然变得急促，嘴唇在一瞬间发白，整张脸一下子因为激动而充血发红，下一秒又立马变得苍白无比。

　　而坐在一旁的宋祁与记公子本来还在纠结这落水是否就是个怪事，忽然看到宋染变成这幅模样，忙着急围了上来。

　　整个世界开始旋转起来，宋染昏过去前听到的最后一声就是宋祁急促叫出的染儿。

　　我是宋染。

　　我不是宋染。

　　宋染好像进了一个模糊的梦境，一切都是雪白的。

　　好凉。

　　脸上不知碰到了什么冰凉的东西，宋染伸手去碰，却看到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也变得雪白。

　　“这是哪里？”

　　竟然连声音都变得虚弱无比，在空荡荡的地方响起了一遍遍回音，传到四面八方，又从四面八方传了回来。

　　宋染捂住了耳朵，面上露出难受的表情，身子不住地颤抖。

　　正当声音已经慢慢停了下来，宋染缓慢地放下来手，可是脚下的地面震动了起来。

　　周遭的景色发生了变化，宋染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和一个小男孩。

　　不对，这是莫缘深里的自己，穿着小版的菡萏白衣坐在秋千上，对着旁边的男孩道：“兄长，推我！越高越好！”

　　一旁的小男孩点头应好，走了几步，把手中的书放好。

　　那张脸，竟与宋祁现在的样子有八分像。

　　看到小时候的宋祁在背后小声叮嘱小时候的自己，等到小时候的自己点头应好，秋千才慢慢向上扬。

　　欢笑声，风声混杂在一起，吹得宋染披散在背后的头发随风飞舞，两边的头发乱了视野。

　　宋染伸手要把头发捋好，可当她好不容易把头发收拾好，眼前的世界又开始发生了变化。秋千，大树，院落，宋祁，都不见了。

　　“宋祁，兄长，你在哪？”

　　回应她的只有事物变化时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宋染蹲下身去，双手抱头，以这种保护自己的姿态，防止事物变化带着自己也一同消失。

　　不知道过了多久，什么声音都停下来，只剩下了安静。

　　可宋染并不怕安静，她在安静的环境里起身，安静地睁开眼睛，安静地感知所有的一切。

　　重构。

　　梦境在重构，原本早已变成齑粉的那些事物全部在变成另一种姿态。

　　她看到种着大树的院落变成了两边的街道，她看到秋千变成了烧饼摊，看到了另外一个陌生又熟悉的男孩背影，以及自己。

　　“你要吃什么？今日，你孟哥哥请客。”

　　小时候的宋染踮起脚去看摊子上摆着的烧饼，指着其中一个最大最圆，憨憨笑着：
　　“我要这个！这个最好看了！”

　　拿到烧饼之后，小时候的宋染跟着小时候的孟析在街道上走着，见到什么都要指一下，最后把小时候的孟析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钱财花了一干二净。

　　看到小时候的孟析指着空空的钱袋子，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小时候的宋染就只是傻傻地笑着，直把人笑得无话可说。

　　“真是拿你没办法。”

　　最后一个字刚刚落下，又是熟悉的声响。

　　宋染看到烧饼摊，孟析，街道上所有吆喝着的人都被按下了暂停键，一动不动。

　　突然，远方忽然出现了什么东西的身影，带着刺，带着寒意。

　　寒冰把所有的一切包裹住，只有宋染一人这还留着空地。

　　“哗”地一声，寒冰猛地炸开，包裹在里面的人跟着一起炸开，居然没有一丝红色。

　　冰渣扑了宋染满身，有几颗带着尖头的冰刺就这么硬生生在宋染的脸上划开一道血痕。

　　血珠子滴答答地掉了下来，将原本没有红色的寒冰又染上了血色。

　　这一切看上去是那么疯狂，可宋染站在中央盯着寒冰上的血滴，慢慢扩散，面上却是那么的无动于衷。

　　就好像置身其中的不是宋染本人，脸上冒着血珠子的不是宋染本人。

　　后腰突然被拍了一下，宋染像个机器人一样，肢体僵硬地转过身去。

　　低头看去，站在她面前的居然是沈闫，是小时候的沈闫。

　　“你流血了。”

　　小时候的沈闫仰头看向宋染，一颗血珠子就刚好炸在了他那张还是白皙的脸上。

　　宋染一只手抓住衣袖，另一只手捧着沈闫另一边还算干净的脸上。

　　“别动，姐姐给你擦干净。”

　　可是一边擦，血还是一边往下滴着，直把沈闫另外半张脸当作画卷，不住在上面画着血色菡萏。

　　还在擦拭的手被猛地抓住，宋染疑惑盯着小时候的沈闫，暂时由着他抓住。

　　“不要擦了，没用的。”

　　宋染并没有动，仿佛知道小时候的沈闫还会说什么话一样。

　　果不其然，小时候的沈闫装出了一副小大人的模样道：“你也是一个人吗？”

　　“你怎么知道我是一个人呢？”

　　小时候的沈闫眉毛皱了一下，鼻子突然嗅着什么，过了一会儿道：“你身上有和我一样的味道。”

　　“什么味道？”

　　“孤独。”

　　脑中的一片混沌突然变得清明，宋染想起来了沈闫的身世。

　　六岁时，亲生母亲病逝。

　　十岁时，因为爱人去世备受打击的父亲也在一场战乱中为国捐躯。

　　从此，世间就只余沈闫一人与早年丧夫，晚年丧女的祖母生活在一块，只是那祖母不知为何极其不喜沈闫，只管着沈闫吃穿，其余一概不管。

　　宋染的心脏突然抽痛了一下，她蹲下身去，摸着沈闫的脸，把血液均匀抹在了每一处地方，怜惜道：“那我们一起，跟我走吗？”

　　手中的小脸只花了几秒钟，就点了点头。

　　摸了摸小时候的沈闫的脑袋，宋染重新站起身来，伸手一只手抓住了沈闫的小手，踏出去了第一步。

　　第一步刚落下，被触碰到的碎冰里面化成水。

　　慢慢地，碎冰汇集成的水越积越多，汇集出来的高度竟到了宋染的脚腕处。

　　宋染看着被弄湿的裤脚，眼中露出不满，但触及小时候的沈闫向上看来的视线时又立马消散。

　　水随着宋染往前走着的步伐慢慢涨到了膝盖处，宋染看着已经被水淹到腰处，还一言不发的沈闫，叹了一口气。

　　一只手把小人提了上来，宋染单手抱在怀中，一步步往前走去。

　　衣裙慢慢在水中散开，水已经涨到了胸前。

　　宋染突然看到远处有什么褐色的东西，想往前走去，但由着本就是负重前行，脚步迈得极其艰难。

　　“放弃我吧。”

　　“什么？”

　　怀中的小人突然挣开了怀抱，往水中一股脑扎去，宋染扭头，想要穿过水面泛起的涟漪去找那不听话的沈闫。

　　只是这人好像和水融为一体了，连一片衣角都完全看不到。

　　宋染站在原地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毕竟刚还说好要带着小时候的沈闫一起走。

　　许久没有听见的声音，忽然在上方响起，声音熟悉而空灵。

　　“欢迎宿主来到现代世界，您的身份是孤女宋染。要想找到您心仪的人物，务必完成您自己上一秒的心愿。”

　　上一秒的心愿？

　　宋染看着远处的褐色突然想到了自己刚刚是想过去看看那是什么。

　　脚步又重新迈了起来，宋染双手不自觉地划起水来。

　　水面已经从胸口慢慢上升到下巴，唇角，鼻尖。

　　在即将被水面完全淹没之时，宋染的手用力向前一伸，抓住了什么东西。

　　只是那东西在被抓住的一刹，就发出了碎裂的声响。

　　勉强睁开眼睛，宋染松了些手劲，利用漏出来的一点缝隙，看到了那点褐色究竟是何物。

　　原来是，枯叶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