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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世子带着少 ...


  •   时茂接过笔,将字帖翻至首页铺平。

      只见温妤提羊毫笔,在宣纸上小心翼翼落笔,写下第一个字。

      笔画歪斜,像是被风吹歪的芦苇杆子,一横一竖生涩笨拙,杂乱无章。

      时茂站在她身侧,自她身后出手,于宣纸旁白处落笔,用工工整整的楷书写下两个字:
      温妤。

      是她的名字。

      笔锋瘦而有力,筋骨分明,笔力雄健,像是把温妤画成铁画银钩。

      他将笔搁回笔山:“今日写一百遍。什么时候写工整,什么时候休息。”

      温妤看着那一百遍的指标,内心叫苦连天,咬牙提笔沾墨,一笔一画描摹。

      写到第二十遍时手腕便开始发酸。
      写到第二十五遍时字迹已有些潦草。
      写到第三十遍时眼皮越来越沉。
      写到第四十一遍时,笔杆终于从指间滑落,咕噜噜滚到砚台边上才停住。

      时茂本在对面看书,抬眸见到温妤半边身子歪歪扭扭撑在右胳膊上,笔杆僵僵杵上纸面,墨汁自笔尖处洇开一小团黑影。

      时茂凝神盯她半日。

      她安睡之时,与醒着的防备截然不同。

      时茂绕过案牍缓步走近,微微低头,唇瓣贴近她耳畔。
      他惶恐地说:“母亲,您怎么来了?”

      温妤惊而跃起。
      她仓促地抬头,随手抓起桌上的笔,茫然朝门口望去,手下已经开始在纸上画出第四十二个歪歪扭扭的“温”字。

      身侧忽然传来一串低笑。

      她眨了眨眼。
      周围哪有什么婆母?
      只有时茂一个人斜斜倚靠座椅,手肘撑在扶手上支着下颌,唇角高高翘起。

      她又低头看了看纸上。被惊醒时,最后那一横拉出去老远,像条歪歪扭扭的蚯蚓。
      最后,她看了看他满脸的戏谑。

      温妤抄起桌上字帖,径直拍了过去:
      “敢耍我!”

      “敢耍我?”
      背着一筐柴火、书生扮相的年轻人啐一口吐出嚼烂的药草:“此物并非铁皮石斛,分明是水草石斛。扎嘴渣多,味道发苦发酸。你敢卖我们假货?”

      铁皮石斛用来滋阴养胃,调养虚损,本是难得的好药。

      假药贩子不知这书生是真识货的,撒开腿弃篮逃跑,留下书生一人呆在原地。

      书生身旁跟着的那名男子,一身玄色窄袖骑装,腰间佩着短匕,眉眼锐利沉敛。
      “陆公子若肯去京城,我家殿下愿意备马相送,免去赶考的舟车劳顿。”

      被尊称为公子的书生陆少渊一脚踢开那篮碍事的假石斛,一手抡起斧头狠狠劈向面前木柴,斧刃嵌进木身:“这点儿小事,犯得上让四殿下大动干戈?”

      “不止四殿下……”迫于主上的吩咐,那斥候赔笑道,“温妤姑娘在找您。”

      听见温妤的名字,陆少渊劈柴的手果然一顿,迟疑转过脸:“温妤怎么会在四皇子府?”
      他兀自猜道:“她本事倒是不小,居然辗转去了四皇子府做事。”
      他以为温妤是去当奴婢。

      “您说笑了,”斥候道,“她如今是国公府的少夫人,怎会与四皇子有瓜葛?”

      陆少渊手中的斧头险些拿不住。
      “少夫人?”他目瞪口呆。
      “个中缘由难以细说,公子移步回京便都了然。”
      陆少渊闷头劈着柴火,嗓音有些不稳:
      “我要去京郊书院,以备秋闱。”

      “殿下吩咐了,但凡治学读书,陆公子可大胆相求,无有不应。”
      “与读书无关的呢?你家殿下能应允么?”
      “比如?”斥候不解。
      “我要带两个人同往京城。”

      斥候为难道:“这……”

      陆少渊动作一顿,慢吞吞补了一句:
      “我知道皇后的把柄,她害过人。”

      斥候愣住,脊背传来一阵寒凉。

      “害谁?”他怔怔道。
      “宁远国公府。”陆少渊认真答道。
      害得他们终日癫狂,疯病缠身。

      “是以代为转告殿下。这两个人,我非带不可。”
      陆少渊说完,将手中斧头丢了个个儿,塞到斥候手中。

      斥候一时不解,却见陆少渊颠了颠背后的柴火。

      “愣着做什么?”陆少渊毫不客气,“倒是砍啊!都来我家了,还不干活?”

      斥候呆呆看着陆少渊背影远去,又低头瞅瞅柴垛,叹了口气,自认倒霉。
      弓起腰背,一手按住木柴稳在地上,一手抡起斧头重重劈落。臂膀绷紧发力,木屑飞溅四散。

      “这是柴……”偌大的库房前,温妤蹙眉,想了半天,“柴胡?”
      柴胡,一种草药,疏散退热、疏肝解郁,常用作治胸胁胀痛。

      “聪明。”
      时茂的袖口挽到小臂,毛笔在手中小册上写下“柴胡”二字。

      温妤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读着。
      “柴……胡……”

      时茂含笑点头,接着,两人离开国公府药房,步入一座独立的青砖小楼。

      门楣上悬一块石匾,匾上刻着两个篆字。

      “什么……珍?”温妤问道。

      “藏珍。”
      时茂自腰间取下一枚铜钥匙,插入锁孔,铜锁应声而开。

      推开厚重的木门,门轴发出沉沉的摩擦声,一股极淡的樟木香混着陈年宣纸的清苦味扑面而来。

      迈步进入,推开雕花木窗,午后日光从高窗倾泻进来,照亮满室浮尘和在尘光中静静陈列的藏品。

      四面墙的博古架上摆满了奇珍异宝,温妤左看右看,大半都不认识,不敢贸然触碰。

      时茂走到东墙的博古架前,取下一只青釉弦纹瓶。

      “此为青釉。”
      他在纸上写下“青釉”二字,然后将纸笺搁在博古架边沿。

      “外祖还在时,曾随使团出使南越,从海船上带回这一对青釉,为母亲陪嫁一只,带入国公府。”

      温妤握着笔,认真临摹“青釉”。
      盯着自己写的字看了一会儿,她伸手轻轻摸了摸瓶身那片温润的釉面。

      时茂又走到对面的架子前,取下一只紫檀木匣,打开匣盖。

      其中端放着一柄乌木骨的白绢团扇,扇面上画着几竿瘦竹,竹叶疏疏朗朗,边上题了一行小字:“竹有节,人亦如之。”

      “此为祖母遗物。年轻时,她亲手画下扇面,祖父见了甚是喜欢,便一直留着。”

      他一边解释由来,一边将纸笺铺在匣盖上,写下“竹”“节”二字。

      “竹节的节,也是气节的节。”

      温妤在纸上三两下画了一丛惟妙惟肖的竹子,又在下面认认真真地跟着写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笔迹:节。

      “画得真好。”时茂赞叹,“你画技极佳,更要勤练笔墨。古之大家书画从不分家,字立风骨,画见气韵。”

      他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
      温妤便似懂非懂,弯眼甜甜一笑。

      走进藏珍楼最深处,光线已有些暗了。

      高窗漏进的夕阳被层层博古架切割成细碎的光带,像是铺了一地金箔的碎片。

      温妤停在一只黑漆木匣前。

      匣盖半开,里头铺着明黄缎垫,缎垫上静静地躺着一团东西。

      “这是何物?”

      那东西通体雪白,呈半透明,形似一株巨大的灵芝,却又不是灵芝。

      质地温润如玉,却比玉更软,表面布满了极细极密的纹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内部缓缓流动,将那一层薄薄的表皮撑得微微透光。

      它被浸在一只盛了清水的琉璃盆里,水底平铺圆润鹅卵石,水面浮着极淡的草药香。

      时茂将油灯往她那边移了移,低头看了一眼琉璃盆里那块雪白的肉芝:“这个东西,叫太岁。”

      他在铺开的素笺上写下“太岁”二字,解释道:“可将其看作一味药。《神农本草经》将其列为上品,《本草纲目》记它久服轻身不老,延年神仙。这些是书上的话,听听便罢。它能解毒,吊命的功夫比灵芝强些。”

      时茂伸手将琉璃盆轻轻转了半圈,太岁在水中随之微微晃动,表面细密的纹路流转出一层极淡的珠光。

      “这东西极其稀罕。生在深山老林的地下,不见天日,不沾泥土,靠吸收地脉里的精气生长。挖出来之后也不必晒干炮制,就这么搁在清水里养着。这盆水十年也没换过,不腐不臭,反倒比井水还清。”

      温妤认真听着,念了一遍,然后一笔一画地在纸上临摹这两个字。
      “那为何不送去方才的药房供着?反倒放入藏珍阁藏着?”

      “父亲早年在边关平叛时,从当地一个部落首领的帐中得来,只剩了这一小块。”他解释道,“部落里的人说,这东西传给三代首领了,每中毒箭,只要切一小片含在口中,方能吊住命,等到巫医来救。父亲回京后请太医院验过,太医们吵了半年也没个定论,只说是古籍上记的同一种东西,但谁也没见过活的,于是一直搁在此处落灰。”

      时茂将黑漆木匣的盖子轻轻合上,又将油灯移回壁上的灯台里。
      “走吧,”他说道,“今日认了这么多字,该歇歇用膳了。”

      晚膳六菜一汤,两荤两素两道冷盘,外加时令点心和一壶温好的黄酒。

      一番精致的膳食,几乎让温妤掉下下巴。

      青菜只取菜心最嫩的三片叶,老鸭汤焯过,铺在定窑青釉盘里排成扇形。

      鱼是早上刚从城外运来的活鲈鱼,清蒸后淋了滚烫的花椒油,上桌时花椒粒还在油里滋滋作响。

      吊了整日的清鸡汤,浮油撇得一滴不剩清澈见底。

      随从为时茂布菜,替他夹菜、盛汤、剔鱼骨。时茂连筷子都不必动,喜欢的菜便跟长了腿一般出现在他碗中。

      按理说奢靡如国公府,温妤待在此处,浸润金银俗物洗礼,实在想象不出该如何挑剔。

      然而时茂还真就挑嘴——他不吃姜,膳房做菜从不用姜丝姜末调味,连红烧肉的酱油都是单独熬的。

      温妤头一回吃腥味儿的红烧肉。私下问了仆妇才知道,为了时茂一个人的口味,膳房备了两套调味,一套用姜,一套不用。

      温妤咂舌,这人是怎么养出来的?

      像她,有口吃的就不错了。
      时茂的跟自己一比,活脱脱就像个温室幽兰,禁不得半分风霜。

      “夫人,世子带着少夫人在府中闹得鸡飞狗跳。”
      大清早便有小厮告状,嫌这对夫妇碍着自己在院里做事。

      裴敏扶额,瞥一眼来给自己请安、端坐在旁若无其事的温妤,无奈道:“知道了,我回头训他们。”

      小厮们走后,温妤才不好意思笑了。

      请安还算顺遂,裴敏无意间感叹秋凉:“快秋闱了。你的生辰似乎也快到了。”

      温妤有些感动:“婆母竟还记得儿媳的生辰。”

      裴敏泼冷水道:“没想记,先前你们合八字之时,我多看两眼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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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大家早上中午晚上好!如果我有幸能让您看到这条公告,那么恭喜今日份好运已送达到您手上啦~ 不拖沓不断更,安安心心伏案填坑。祝愿大家都能淘到自己喜欢的美文^o^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