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山鬼谣 巫山的雾, ...

  •   巫山的雾,是真的浓。那雾层层叠叠,缠绵悱恻,如同化不开的愁绪。山径在雾中若隐若现,时断时续,仿佛刻意要将来访者困在这无边的迷茫里。楚归木沿着少司命指引的方向攀爬了整整一日,终于在暮色四合时,抵达了峰顶。
      云雾忽然散开一角,露出一片开阔的石坪。石坪尽头,立着一块巨大的青石,石上坐着一个人。不,也不是人——是神,那是山鬼啊。
      楚归木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山岳之神,呼吸都为之一滞,祂太美了。
      那种美不是人间胭脂水粉堆砌出的艳俗,而是山川草木自然孕育出的灵秀。祂身披薜荔织成的翠色衣裳,衣袂上缀着点点露珠,如同晨光洒在叶片上的晶莹;腰系女萝编就的丝绦,丝绦上系着几枚不知名的野果,红艳艳的,衬得祂的腰肢越发纤细。祂的长发如墨瀑般垂落,发间随意插着几枝带露的杜若,衬得那张脸愈发娇艳——弯弯的眉,含水的眸,微微抿着的唇,分明是少女的娇羞,却又带着山野独有的清冷。
      祂身侧卧着一头赤色的豹子,毛色如火,此刻正懒洋洋地打着盹,偶尔甩动尾巴驱赶飞虫。脚边蹲着一只花斑狸猫,竖着耳朵,警惕地盯着楚归木,喉间发出低低的警告声。
      而山鬼本人,正痴痴地望着远方。
      而远方的雾海翻涌不休,时而聚拢,时而散开。祂望着那片雾,眼中盛满了化不开的哀愁——那种哀愁太深太重,让那张本该明媚的脸,显得凄楚动人。
      楚归木站在三丈之外,没有上前。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位《九歌》中“既含睇兮又宜笑”的女神,此刻像一尊望夫石般凝固在这云雾之巅。
      不知过了多久,山鬼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山风吹散:“少司命说,会有人来。”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楚归木身上。那双眼睛清澈如水,却又深不见底,里面倒映着千山万水,也倒映着无尽的等待。
      “你来了。”她说,“可是,我等的人,不是你。”

      楚归木在她身旁坐下,没有急着说话。
      夕阳渐渐沉入云海,天边烧成一片绚烂的绯红。那绯红映在山鬼脸上,将她眉眼间那抹哀愁染得愈发浓烈。她望着那片绯红,忽然开口,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那天,也是这样的黄昏。”
      “介意我讲个故事吗?”山鬼歪头。
      不介意啊,当然不介意。不听故事怎么知道怎么完成任务。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山鬼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山下的溪水边。那时祂在溪中濯足,水花溅起,打湿了裙角,祂低头笑,抬头时,看见一个年轻男子站在不远处,正愣愣地看着祂。
      那人生的清秀,眉眼温和,肩上挑着一担柴。他与祂对视的一瞬,脸腾地红了,慌忙低下头,匆匆走过,差点被树根绊倒。
      山鬼觉得怪有趣的。
      后来,他常常出现在祂附近。砍柴时远远看祂一眼,挑水时故意绕路从祂身边经过,采药时把最好的灵芝放在祂常坐的青石上。却不知这也是祂刻意为之。
      祂渐渐知道了他的名字,知道他就住在山下的村子里,知道他每天上山砍柴是为了养活年迈的母亲。
      祂开始期待每一次“偶遇”。
      再后来,他终于鼓起勇气与祂说话。他说他叫阿青,说他知道祂是山中的神,说他不怕,说他想……想多见见祂。
      山鬼那时不懂什么叫喜欢。祂只知道,每次见到他,心里就像有只小鹿在跳;每次他离开,心里就像缺了一块。
      那天,他们约定在山腰的松树下相见。
      所以山鬼天不亮就起来梳妆:祂对着溪水照了又照,把薜荔衣理了又理,把女萝带系了又系。祂摘下最新鲜的杜若插在发间,折下最芬芳的石兰佩在腰间。
      祂转着圈问赤豹:“好看吗?”赤豹懒洋洋地点点头。
      祂又蹲下来问花狸:“好看吗?”花狸喵呜一声,蹭了蹭祂的手。
      祂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笑得整座山都仿佛亮了起来。

      赤豹驮着祂下山,花狸蹦蹦跳跳跟在后面。山路崎岖,荆棘丛生,祂的衣裙被划破,脚踝被刺伤,但祂一点都不在意。祂在想 ,见到他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是说“你来了”还是“我等你好久了”还是只是冲他笑一笑?
      想着想着,祂又笑了。

      然而,事情却并没有往山鬼期待的方向发展,反而与之相反:松树下,空无一人。
      山鬼想,他一定是被什么事耽搁了。没关系,祂可以等。
      太阳越升越高,她等;太阳渐渐西斜,她等;月亮爬上树梢,她等,露水打湿了她的衣裙,她等;山风吹乱了她的发髻,她等;赤豹趴在地上打起了鼾,花狸也困得睁不开眼,她还在等。
      等月亮落下,等太阳再次升起,等那个人……没有来。
      第一天,她想,也许是家里有事。
      第二天,她想,也许是病了。
      第三天,她想,也许是她记错了地方。
      ……
      就这样,祂等上了许久,却再也没有见过他。
      山鬼回到峰顶,从此再也没有下去过。祂每天坐在这块青石上,望着那条他曾经出现过的山路,望着那片他们曾经相遇过的云海。祂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把薜荔和女萝换成新的,把发间的野花换成应季的。赤豹和花狸陪着祂,一陪就是几百年。

      “你说,他为什么不来?”山鬼喃喃道,像是在问楚归木,又像是在问自己,“是因为我是神,所以他其实还是害怕吗?还是觉得我们本质上不一样?”
      楚归木沉默,大概都有吧。
      祂转过头,眼中盈满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你知道等一个人,等了几百年,是什么感觉吗?”
      楚归木还是沉默。她知道啥?她知道个毛线啊,母胎二十多年,就没谈过恋爱,怎么知道等爱人什么感觉。但是湘君湘夫人知道,还深有体会,等处理副本,你们可以好好交流这种感觉。但是也不多,湘君湘夫人现在在一起了,跟山鬼交流这不是刺激祂吗?不行不行。
      楚归木摇头想拨浪鼓似的。
      山鬼看到楚归木这样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凄楚至极:“看吧,我就知道你不知道。谁都不知道,只有我自己知道。”
      楚归木无奈,取出秋兰化为“心镜”。
      “山鬼,”她轻声说,“你想知道真相吗?”
      山鬼看着那面镜子,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害怕。祂似乎预感到什么,嘴唇微微颤抖,却没有说出话来。
      “真相可能很残忍。”楚归木说,“但只有知道了真相,你才能真正放下。”
      山鬼沉默了很久。最终,祂点了点头。
      楚归木将心镜交给祂,正对山鬼时镜面上泛起涟漪,一幅幅画面渐渐浮现——那是几百年前山下的村庄,阿青生活的地方。
      大旱。田地龟裂,禾苗枯死,井水干涸。村民们跪在村口,向天祈雨。人群中,有一张年轻的面孔——阿青。他跪在最前面,磕头磕得额头出血。
      画面切换:阿青与村中老者密谈。
      “山神若是高兴了,就会布雨吧?”
      “如何才能让山神高兴?”
      “听说山鬼喜人间男子?若是……”
      画面再切换:
      阿青一次次出现在山鬼附近。他砍柴,他挑水,他采药,他远远看祂,他红着脸低头走过。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是精心算计过的。
      山鬼因他的每一次情绪波动,都会影响山间天气,尤其是快乐时,会下雨。
      画面最后定格在约定之日。
      那天,阿青没有上山。他站在村口,望着巫山的方向,望着那片渐渐涌起的云——那是山鬼赴约时无意中引动的云雾,带来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连着前面的几场雨,田地终于湿润了。禾苗再多次雨水里可算是抬起了头,村民们欢呼雀跃。而阿青站在人群中,笑得无比灿烂。
      但他没有上山,因为他知道,他骗了祂。
      他不是不喜欢她,他喜欢。那一次次“偶遇”中,说是一切时精心算计,但又几分真几分假呢?他也曾真心为她心动。可他知道,他是凡人,祂是神。他陪不了祂多久,几十年后,他会老,会死,而祂还年轻,还会活很久很久。
      与其让祂看着自己老去、死去,不如……不如就这样吧。让她等,让她怨,让她恨。等时间久了,她总会忘记的。他也不知道,她会等几百年。
      镜面暗去。
      山鬼坐在青石上,一动不动。她的脸上一滴泪都没有,只是苍白得可怕,像是一尊突然被抽去灵魂的雕像。赤豹醒来,担忧地蹭蹭她的手。花狸跳到她膝上,喵呜喵呜地叫着。她没有反应。
      楚归木没有催她。
      山风呼呼地吹,云海翻涌变幻。不知过了多久,山鬼忽然动了。她抬起手,轻轻摘下头上的杜若。一朵,两朵,三朵……那些她每天更换、精心挑选的花,被她一朵一朵摘下,放在膝上。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崖边,将那些花撒向云海。花瓣在风中飘散,很快消失在茫茫白雾里。
      “原来是这样。”她说,声音出奇的平静。
      楚归木看着她,心里有些不安:“你……还好吗?”
      山鬼转过身,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那是一个淡淡的、带着几分苦涩的笑。
      “好?”她摇摇头,“不好。被人骗了几百年,能好吗?”
      她顿了顿,又道:“但他……也没有那么坏。”
      楚归木一愣,这是看出来了?
      山鬼望向山下的方向,目光平静如水:“他不是为了骗我才接近我的。他喜欢我,是真的。只是……他知道我们不可能,所以选择了离开。他不是负心,是……”她想了想,找到一个词,“是自知。”
      “自知?”可能吧,毕竟人与神的寿命差太大了
      “他知道自己是凡人,知道陪不了我多久,知道总有一天会留下我一个人。”山鬼的声音轻轻的,“所以他宁愿我恨他,也不愿我看着他老去、死去。”
      祂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几百年来每天都在为自己打扮的手。
      “他不懂。我不怕他老,不怕他死。我只怕……只怕他不在。”
      楚归木沉默,这是她不懂的范畴了,但也能理解,真情总是能硬气人性共鸣。情感总是复杂的,山鬼对于真情最为敏感,也许早就知道只是不愿意承认吧。
      山鬼抬起头,望着天空。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淡淡的余晖。夜幕正在降临,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来。
      “几百年了。”山鬼喃喃道,“我每天坐在这里,想着他,怨着他,等着他。我以为他负了我,以为他骗了我,以为他是个薄情寡义的人。”
      祂转头看向楚归木,眼中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平静。
      “可他不是。他只是……太懂事了。”
      “懂事?”这下楚归木失真懵逼了。
      “懂事到连自己的幸福都不要,懂事到宁愿让我恨他,也不愿让我伤心。”山鬼轻轻叹了口气,“这样的人,我怎么恨得起来?”
      楚归木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山鬼不再怨了。
      不是因为真相让祂释怀,而是因为祂终于理解了那个人——理解了他的喜欢,他的挣扎,他的放弃,他的成全。
      这份理解,比任何释怀都更深刻。

      山鬼站起身,走到崖边,张开双臂。夜风吹起她的长发,吹动她的衣袂,她站在风中,如同一株终于挺直腰杆的山花。
      “我是山鬼。”祂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山中生灵的耳中,“是这座山孕育出的神。我的职责,是守护这片山,庇佑山中的生灵,调节风雨,孕育草木。”
      祂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青石,那个祂坐了几百年的地方:“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坐在那里发呆了。”
      赤豹站起身来,走到祂身边,用脑袋蹭了蹭祂的手。花狸也跃上祂的肩头,喵呜一声,像是在说“早该这样了”。
      山鬼笑了。那笑容不再是凄楚的、哀怨的,而是明媚的、释然的。
      祂抬起手,轻轻一挥。云雾应声而动,缓缓向四周散开,露出一片晴朗的夜空。月光洒落,照亮了整座山。山间的草木在月光下轻轻摇曳,仿佛在向她致意。
      “下雨吧。”祂轻声说。
      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山间聚拢。淅淅沥沥的雨丝落下,滋润着干渴的土地,洗涤着蒙尘的树叶。赤豹仰头淋着雨,舒服地打了个滚。花狸也竖起尾巴,在雨中欢快地转圈。
      山鬼站在雨中,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任雨水打湿祂的衣裳,冲掉祂发间残留的花香。
      雨后的空气,清新得像初生的世界。

      楚归木离开的时候,山鬼还站在峰顶。
      祂不再穿薜荔女萝,不再戴野花,只是披着一身素净的青衣,长发随意披散。赤豹和花狸依旧卧在她身边,但不再是陪她发呆,而是在听从她的吩咐,巡视山中各处。
      “谢谢你。”她对楚归木说。
      楚归木摇摇头:“不是我让你清醒的。是你自己。”
      山鬼微微一笑:“也对。但还是要谢谢你,让我看见真相。”
      祂顿了顿,又道:“以前我总觉得,做神没什么意思。每天守着这座山,看着那些凡人,周而复始,无聊透顶。遇见他之后,我以为找到了有意思的事——原来爱情是这样美好,这样让人心动。”
      祂低下头,看着山下的村庄。那里灯火点点,炊烟袅袅,人间的烟火气在夜色中格外温暖。缓缓开口:“可现在我知道了,有意思的事,不一定是等别人来爱。”
      山鬼张开双臂,拥抱着雨后清新的山风。
      “守护这座山,庇佑这些生灵——也挺有意思的。”
      楚归木看着祂,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这一刻,祂忽然明白了少司命让他来这里的原因。
      不是为了解决一个“失恋女神”的情感问题,而是为了让他亲眼看见——看见一个神,如何从“求不得”的痛苦中走出来,如何重新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而这个过程,与人间那些失恋后重新振作的女子,何其相似。
      神的情感,与人的情感,从来都是一样的。他们会爱,会痛,会怨,会恨,也会在痛过之后,重新站起来,继续走自己的路。
      这就是文化承载的东西吧。那些跨越千年的诗篇,那些流传至今的故事,之所以能打动一代又一代人,不是因为它们记录了神的传奇,而是因为它们记录了人——或者说,与人类一样有情有爱的存在——最真实的情感。
      得意时的欢喜,失意时的悲伤,相遇时的悸动,离别时的惆怅,等待时的煎熬,释然时的轻松……这些情感,千年前如此,千年后依然如此。
      这就是人性的共鸣,这就是文化的温度。
      楚归木对着山鬼深深一揖,然后转身,踏上了下山的路。
      身后,山鬼的声音远远传来:
      “归木——替我谢谢少司命——告诉她,我不会再让她操心了——”
      楚归木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朝身后挥了挥。
      山路弯弯,月光洒满归途。她想起《山鬼》那首诗的最后几句:“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狖夜鸣。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从今往后,那位“思公子兮徒离忧”的山鬼,不会再“徒离忧”了。她会好好守护这座山,守护那些需要她守护的生灵,在每一个风雨之夜,在每一个晴朗之晨。
      因为她终于明白,她值得被爱的,从来不是那个离开的人。而是这座山,这片林,这天地间一切真实而美好的存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