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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总结经验 夕阳把我们 ...

  •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瘸一拐挪回那排小屋时,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
      四个人,没一个体面的。
      苏砚走在最前,背依旧挺直,但左手小臂缠着的布条已经渗满了暗紫色的血,脸色白得发青,那是尸蜒毒没清干净,还混着地底阴寒入体的迹象。
      我紧跟在他斜后方半步,右肩被魔修弯刃擦过的伤口火辣辣地疼,灵力透支得眼前阵阵发黑。柳映雪被桃朵儿半架着,左肩那记掌伤让她整条胳膊都抬不起来,唇色淡得几乎透明。
      桃朵儿自己倒是没受什么重伤,就是吓坏了,脸上泪痕和泥污混在一起,走路深一脚浅一脚,怀里还紧紧抱着那片不安分的祖木枯叶。
      葡萄架下,摇椅空着,酒葫芦搁在石桌上。
      竹楼里黑着灯。
      “师父……不在?”桃朵儿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有点茫然,又像是松了口气。她现在大概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师父的“慰问”。
      苏砚没说话,走到自己那间暂住的屋子前(念云指给他的,就在我们隔壁),推门进去前,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尤其是目光在我肩头伤口停了停,说了句:“处理伤口,打坐驱寒,明日再说。”
      然后门就关上了。
      他总是这样,话少,事急,但关键处一句不落。
      柳映雪轻轻挣开桃朵儿的搀扶,低声道了句“我自己可以”,也走回自己屋子,关门前,迟疑了一下,对桃朵儿说:“你的清心香,还有吗?”
      “有有有!”桃朵儿连忙从身上某个小包里掏出一个淡绿色的香囊递过去。
      柳映雪接过,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关上了门。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桃朵儿。晚风吹过,带着凉意,我打了个哆嗦。
      “思缘姐姐,我帮你上药吧?”桃朵儿小声说,眼睛还红着。
      “你先把自己收拾干净。”我摸摸她的头,手感毛茸茸的,沾着灰,“我没事,皮外伤。”
      好不容易把一步三回头的桃朵儿劝回屋,我才拖着步子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这才觉得全身骨头像散了架,每一处伤口都在叫嚣。
      没有热水,只能用清洁术勉强弄干净伤口,撒上念云给的、也是最普通的金疮药粉。药粉刺激得我倒抽冷气,但清凉过后,疼痛确实缓解了些。
      换下那身沾满血污泥泞、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粗布衣裤,手碰到储物袋里那套干净的备用衣裤时,顿了顿,还是先拿了件单薄的中衣套上。
      打坐,运转《皇极惊世诀》。灵力干涸的经脉像久旱的河床,微弱的灵力艰难流淌,所过之处带来针扎般的细密疼痛,是过度消耗和阴寒侵蚀的后遗症。
      水木双灵根的恢复力还算可以,但这次耗得太狠,进展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彻底黑透,虫鸣唧唧。
      腹中传来清晰的鸣叫。
      饿,还有冷。地底的血池阴寒似乎还残留在骨头缝里。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敲门声不轻不重,带着点懒洋洋的节奏。
      我心头一跳,收功起身,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念云。
      他好像刚从哪里溜达回来,月白道袍的下摆沾着夜露和草屑,手里拎着的却不是酒葫芦,而是一个……油腻腻的、冒着热气的荷叶包?另一只手端着个粗瓷大碗,碗里是深褐色的、闻着味道极其诡异的液体。
      “哟,还活着呢?”他挑眉,上下扫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肩头沁出血迹的中衣上顿了顿,啧了一声,“真够狼狈的。”
      我没吭声,侧身让他进来。
      念云也不客气,大摇大摆走进我这简陋的小屋,把荷叶包往唯一的小桌上一扔,粗瓷碗“咚”地放下,然后一屁股坐在我那张硬板床的床沿,翘起腿。
      “吃点,趁热。”他用下巴点了点荷叶包。
      我打开,里面是几只烤得金黄流油、香气扑鼻的……叫花鸡腿。旁边还挤着两个白面馒头。
      “师父,这……”
      “学宫后门老王头那偷的,他家的鸡腿一绝。”念云说得理所当然,又指了指那碗深褐色液体,“这个,喝了。”
      我端起碗,浓烈辛辣、混合着药材苦涩和某种刺鼻气息的味道直冲鼻腔,熏得我眼睛发酸。“这是……药?”
      “辣椒、老姜、黄连、外加三味驱寒化瘀的草药,用烈酒煮的。”念云掏掏耳朵,“难喝,但管用。你们几个小兔崽子,地底阴寒入体,不赶紧逼出来,留着过年生小寒气?”
      我看了一眼那黑乎乎的、还在冒热气的“药酒”,又看看师父那副“爱喝不喝”的表情,心一横,仰头灌了下去。
      “咳!咳咳咳!”液体入口,像吞下了一团火!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辣得我眼泪瞬间飙出来,接着是极苦,苦得舌头发麻,最后是烈酒和草药的冲劲儿,顶得我脑门发胀。
      一碗下去,我捂着嘴,咳得满脸通红,眼泪汪汪。
      念云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虎牙尖尖:“不错,没吐出来。赶紧,啃鸡腿压压。”
      我抓起一只鸡腿,狠狠咬了一大口。烤得酥烂入味的鸡肉混合着荷叶清香,总算把嘴里那股可怕的味道压下去一点。温暖油腻的食物下肚,冰冷的四肢百骸仿佛也注入了一丝暖意。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念云靠在床柱上,看着我狼吞虎咽,语气悠闲,“说说吧,地下一日游,感想如何?”
      我一边啃鸡腿,一边断断续续,把地底遭遇大致说了。血池,尸蜒,溶洞,净源莲和启钥石,天机阁与魔修的争斗,以及……最后出现的谢淮安。
      提到谢淮安时,念云眉毛动了动,但没打断。
      等我全部说完,两只鸡腿和一个馒头下肚,那碗“药酒”带来的灼烧感也化作了通体的暖意,驱散了骨髓里的阴寒,虽然嘴里还是又苦又辣。
      “谢淮安……”念云摸着下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意味不明的光,“天机阁这一代里,顶滑头的一个小子。他居然会露面,还‘送’你们出来……啧,有意思。”
      “师父认识他?”
      “算是吧,跟他家老头子打过交道。”念云含糊道,随即摆摆手,“他暂时不用管。倒是你们,”他坐直身体,难得收了点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虽然嘴角还噙着笑,但眼神认真了些,“知道自己这次,差点回不来吗?”
      我捏着手里吃剩的鸡骨头,点了点头。
      “知道自己为什么差点回不来吗?”
      我迟疑了一下:“修为不够,经验不足,配合生疏,还有……对‘钥匙’的力量运用不熟。”
      “总结得还行。”念云点头,“修为是硬伤。炼气期,放在外面,就是刚会走路的娃娃。你们倒好,娃娃学步就敢往狼窝里钻。映雪那丫头,冰雾放得不错,但后继无力,控场一塌糊涂。桃家小富婆,灵宠玩得花,自己慌得手忙脚乱。你,观察力还行,但决断太慢,该撤的时候犹豫,该拼的时候又不够狠。”
      他每说一句,我都觉得脸上烧得慌。但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
      “至于苏砚那小子……”念云顿了顿,哼了一声,“剑是有点意思,但毒都逼不干净,逞什么能?还知道让小姑娘走前面?”
      我下意识想替苏砚辩解两句,他当时是为了护着我们……
      “行了,别那副表情。”念云又懒洋洋靠回去,“知道你们不容易。第一次见血,没当场尿裤子,算及格了。”
      “……”我默默把鸡骨头放下。
      “东西没拿到,是好事。”念云话锋一转,“就你们现在这德性,真拿了净源莲和启钥石,也是怀璧其罪,死得更快。地底走一遭,见识了,挨打了,知道怕了,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这趟,值。”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伤好了,修炼加倍。从明天开始,辰时,老地方。为师亲自‘指点’你们。”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丢过来一个小玉瓶。
      “苏砚那小子的毒,用这个敷。告诉他,别省,抹干净。明天要是还一脸死人相,就滚出我的山头。”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我握着那瓶触手温润、散发着清香的解毒膏,看着桌上狼藉的荷叶和空碗,呆了半晌。
      所以,师父的慰问,就是一顿偷来的鸡腿,一碗辣苦上头的“药酒”,外加一顿毫不留情的“点评”,和一瓶解毒膏?
      心里那点后怕、委屈、茫然,好像被这简单粗暴的一通操作,搅和得没那么沉重了。
      我拿起解毒膏,走出门,敲响了苏砚的房门。

      第二天,辰时。
      我们四个勉强出现在葡萄架下。
      苏砚手臂上的布条换了新的,敷了解毒膏,紫黑色退了大半,脸上有了点血色,但气息依旧有些虚浮。
      柳映雪左肩包扎着,换了身干净利落的深蓝劲装,脸色还是白,但眼神清亮。
      桃朵儿眼睛消肿了,又变回了那个活力满满的小太阳,只是偶尔走神,大概还在回想地底的可怕。
      我肩头的伤口愈合了些,那碗“药酒”的后劲还在,浑身暖洋洋的,精神倒是好了不少。
      念云难得准时,背着手站在那儿,月白道袍穿得稍微整齐了点,至少腰带系正了。他没拿酒葫芦,也没拿话本,就那么看着我们。
      “看样子,都还喘着气。”他开口,语气平淡,“行,废话不多说。从今天起,修炼日程调整。”
      “卯时三刻,后山瀑布下,静坐两个时辰,运转心法,感受水汽、生机、寒意、金铁之气——自己找对你们路子感应最强的位置。不许用灵力抵抗水流冲击。”
      瀑布下静坐?还用感应?
      “辰时过后,对练。苏砚,你和临思缘一组。柳映雪,桃朵儿,你们俩一组。不许用杀伤性术法,只练身法、反应、配合。怎么打,我不管,打到爬不起来为止。”
      “午时休息,处理杂务。未时,识字。”
      我们一愣,识字?
      念云从怀里掏出一本破破烂烂、边角卷起的兽皮书,随手丢在石桌上。
      “《上古云纹及禁制基础辨识》。”他打了个哈欠,“修仙修仙,字都不认得,等着被古阵法坑死?每天认十个,认不全,晚饭别吃。”
      “申时,继续对练,换组。苏砚对柳映雪,临思缘对桃朵儿。规则照旧。”
      “酉时,药浴。药材自己准备,方子我稍后给你们。泡不够一个时辰,别出来。”
      “戌时之后,自行安排,打坐、看书、睡觉,随你们。但丑话我说前头,”他目光扫过我们,“要是让我知道谁夜里偷偷加练不睡觉……”
      他咧嘴一笑,虎牙闪着寒光。
      “我就让他去扫一个月茅厕,还是用舌头舔干净的那种。”
      我们:“……”
      很好,这很念云。
      “都听明白了?”
      “明白了!”我们应道,声音参差不齐。
      “大声点!没吃饭吗?!”
      “明白了!”这次整齐了些。
      “行,开始吧。”念云摆摆手,又变回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晃晃悠悠走到摇椅边,躺下,摸出酒葫芦和话本。
      “哦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补充道,“苏砚,你住的那地方离得远,来回跑麻烦。东头那间空着的竹屋,归你了。自己收拾。”
      苏砚愣了一下,看向东边那栋更歪斜、看起来随时会倒的小竹屋,沉默片刻,抱拳:“谢前辈。”
      “叫师父,听着顺耳。”念云把书盖在脸上,“赶紧滚,别挡着我晒太阳。”
      我们四个互相看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任重道远”和一丝“认命”。
      修炼,正式开始了。
      后山瀑布轰鸣,水汽弥漫。
      我们各自找了块被水流冲刷光滑的石头坐下,冰凉刺骨的水流砸在头顶、肩背,瞬间湿透。
      我盘膝静坐,努力在瀑布的巨响和冲击中凝神静气,运转《皇极惊世诀》,尝试感应空气中浓郁的水灵气息,以及戒指传来的、与水流隐约呼应的微妙悸动。
      旁边,柳映雪周身弥漫着淡淡寒雾,与瀑布的寒意交融又排斥。
      桃朵儿那边生机勃勃,那片祖木枯叶悬浮在她身前,贪婪地吸收着水汽与生机。稍远些,
      苏砚坐得笔直,黑剑横于膝上,水流冲刷着他,他却如礁石般岿然,仿佛在感受水流中蕴含的、斩不断的“力”。
      两个时辰,漫长无比。等我们挣扎着从瀑布下爬出来,个个脸色发白,嘴唇发紫,腿都是软的。
      接着是对练。
      我和苏砚站在葡萄架前的空地上。他手里拿着根树枝。
      “用你昨天那套步法,躲开我十次攻击。”苏砚说。
      我握紧手里同样临时削的木棍,点头。
      然后,我就体会到了什么叫“毫无还手之力”。苏砚的步法诡异,出手角度刁钻,树枝点、刺、扫、撩,看似简单,却总在我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时袭来。十次,我连三次都没躲过,身上多了好几道红痕,火辣辣地疼。
      另一边,柳映雪和桃朵儿更是“惨烈”。柳映雪招式精妙,但桃朵儿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一会儿让小火喷火干扰,一会儿让小灰挖坑,一会儿自己撒出让人打喷嚏的香粉,把柳映雪那张冰山脸都快气裂了,好几次冰锥差点没收住。
      念云躺在摇椅上,书盖着脸,好像睡着了。但每次我们出现明显失误,或者有危险苗头时,总能听见他懒洋洋的点评:
      “下盘飘得像风筝,临丫头你是想上天?”
      “柳丫头,你那是打架还是跳舞?对手可不会等你摆好姿势。”
      “桃小富婆,灵宠是这么用的?你以为过家家呢?”
      “苏小子,出手留三分力,打死她你负责埋?”
      练到后来,我们几乎是被抬着去认字的。
      对着那本天书般的《上古云纹》,十个扭曲的符号像十座大山。
      柳映雪皱着眉头,指尖凝冰,在桌上临摹。桃朵儿揪着小火的毛,愁眉苦脸。苏砚看得最认真,但嘴唇抿得发白,显然也不轻松。我强撑着记,脑子里嗡嗡响,瀑布声、树枝破空声、还有念云的毒舌,混成一团。
      下午继续对练,换了对手。我对上桃朵儿,手忙脚乱地应付她层出不穷的“小花招”。苏砚对柳映雪,冰晶与无声的剑影交错,竟有几分惊心动魄。
      药浴是在一个大木桶里,药材是念云扔给我们的一张单子,上面列着些常见但搭配奇怪的草药,有些还得去集市买。滚烫的、颜色诡异的药水浸没全身,刺痛着每一处伤口和酸痛的肌肉,但慢慢的,一股暖流融入四肢百骸,疲惫似乎真的被驱散了一些。
      等我们终于从木桶里爬出来,天色已暗,浑身散发着浓烈的草药味,骨头缝里都透着乏,但精神却奇异地清醒。
      晚饭是桃朵儿贡献的存粮和她指挥小火烤的鱼,这次没糊。
      我们围坐在葡萄架下,就着星光,默默吃饭。没人说话,只有咀嚼声和碗筷轻碰的声音。
      苏砚吃完,起身,默默去刷了所有人的碗。
      柳映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起身回了自己屋,但门没关严,透出里面冰晶散发的微光,她还在用功。
      桃朵儿靠在我身上,哈欠连天,小火蜷在她怀里睡着了。
      “思缘姐姐,”她迷迷糊糊地说,“我好累啊……但是,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我拍拍她的背:“睡吧。”
      送桃朵儿回屋后,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夜空中稀疏的星。
      累,是真的累。身上没有一处不疼。
      但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疲累和疼痛之下,悄悄扎了根,生了芽。
      是变强的渴望,清晰而灼热。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苏砚,他刷完碗,正往东头那间竹屋走。
      经过我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
      “伤口,还疼吗?”他问,声音在夜色里有些低。
      “好多了。”我答,“你的毒?”
      “清了。”他简短道,目光似乎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早点休息。”
      他走向那栋歪斜的竹屋,推门进去,很快,里面亮起一点萤石的光芒。
      我回到自己小屋,没有立刻打坐。而是拿出那本《上古云纹》,就着灯光,又看了几眼那十个扭曲的符号。
      然后,我抬起左手,看着食指上那枚温润的白玉戒指。
      净源莲……启钥石……
      谢淮安……
      天机阁……无极魔宗……
      还有,母亲模糊的影子,和苏砚口中失踪的父母。
      路还很长。
      我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
      疲惫如潮水涌来,但我脑海中,却反复闪过瀑布下的冲击,苏砚刁钻的树枝,柳映雪凝结的冰晶,桃朵儿狡黠的笑容,还有……念云师父盖在脸上的话本,和那句“用舌头舔干净茅厕”。
      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然后,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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