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归人》虞墨灬

21、年少风月 邢沭和

　　邢沭和商厉的开始，落在十七岁那个燥热的盛夏。
　　彼时邢沭刚踏入警校，一身未脱的少年气，却早已练就了沉稳自持的性子。眉眼清俊挺拔，穿最简单的白色训练短袖，往操场一站，周身就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他话少、眼神冷，训练起来拼尽全力，是队里出了名的不好接近。
　　商厉则是全然不同的模样。彼时他还是商家娇养着的小少爷，没被家族琐事缠身，眉眼张扬恣意，穿干净的白衬衫，笑起来眼尾弯起，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骄矜，却又藏着软乎乎的热忱，走到哪里都自带光亮。
　　两人的相遇，始于一场意外。
　　商厉跟着朋友来警校附近的球场打球，起跳落地时猛地崴了脚，脚踝瞬间肿起老高。他蹲在路边，额角渗着薄汗，咬着唇强忍着疼，不肯在朋友面前露半分怯。
　　刚好结束训练的邢沭路过，目光扫过他泛红的脚踝，脚步顿住了。他本不爱管闲事，可对上商厉那双隐忍又倔强的眼睛，终究还是走了过去，一言不发地蹲下身，温热的指尖轻轻托起了他的脚踝。
　　触感相触的瞬间，两人皆是一僵。
　　“能走？”邢沭抬眼，声音清冽干净，没有多余的情绪。
　　商厉原本梗着脖子想说没事，可对上他沉静的眼眸，到了嘴边的逞强全咽了回去，只小声嘟囔了一句：“走不了……有点疼。”
　　下一秒，邢沭微微俯身，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少年的怀抱不算宽厚，却格外有力，脊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走得稳当。
　　商厉猝不及防落入他怀里，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脸颊贴着他的肩窝，能闻到他身上清浅的皂角香，混着少年人独有的清爽气息，心跳瞬间乱了节拍，耳根从泛红一直烫到了脖颈。
　　邢沭一路把他抱到附近的诊所，付钱、拿药，看着医生帮他处理好伤口，全程沉默，却事事都安排得细致妥帖。
　　直到一切妥当，他转身准备回警校，才被商厉急急忙忙喊住。
　　“等一下。”商厉撑着椅子扶手，脸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我叫商厉，我还没谢谢你，我以后怎么找你？”
　　邢沭回头，逆光站着，眉眼被盛夏的阳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淡淡吐出两个字：“邢沭。”
　　没有多说一句，却让商厉记了好多年。
　　从那之后，警校的操场边，总能看到商厉的身影。
　　他总有找不完的借口：给训练的人送水，唯独把冰镇过的那瓶塞到邢沭手里；带着刚买的点心，守在训练馆门口，只等他出来；傍晚的夕阳下，安安静静坐在台阶上，看着邢沭训练，眼里的光，自始至终只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邢沭依旧话少，却从未赶他走。
　　会自然地接过他递来的水，指尖不经意相触，两人都会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耳尖却悄悄泛红。
　　会在他等得太晚、晚风变凉时，把自己带着体温的外套披在他肩上，低声叮嘱“别感冒”。
　　会在他脚踝旧伤隐隐作痛时，提前备好药膏，指尖带着温热的力度，细心地帮他按摩，全程低着头，眼神专注又温柔。
　　警校的同学都打趣邢沭，说富家少爷天天来送关怀，摆明了看上你了，你不拒绝，是不是也对人家有意思。
　　邢沭从不辩解，只是看向商厉的眼神，会不自觉地柔下来，褪去所有冷硬，只剩下独一份的纵容。
　　他早已在一次次相遇里，动了心。
　　会在训练间隙，下意识望向操场边，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会在商厉和旁人说笑时，心底泛起淡淡的酸涩，忍不住多看两眼。
　　会在深夜睡前，看着商厉发来的琐碎日常，指尖反复摩挲屏幕，一字一句认真回复，从不敷衍。
　　十七八岁的喜欢，青涩又滚烫，藏不住眼底的悸动，也掩不住下意识的偏爱。
　　真正挑明心意，是在一个淅淅沥沥的雨夜。
　　警校提前下课，大雨倾盆而下，邢沭刚走出校门，就看见商厉撑着一把黑伞，站在雨中等他。
　　少年半边肩膀被雨水打湿，额发沾着雨珠，却依旧笑得眉眼弯弯，看见他的瞬间，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
　　“邢沭，我来接你啦。”
　　邢沭心头一紧，快步冲过去，一把将人拉到自己怀里，用后背挡住斜扫过来的雨水，声音里带着难得的责备与心疼：“傻站着干什么？淋湿了不知道躲躲？”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流露自己的在意。
　　商厉仰头看着他，雨水打湿了邢沭的发梢，滴在他棱角分明的脸颊上。他望着邢沭深邃的眼眸，攒了许久的勇气终于爆发，伸手轻轻抓住他的衣角，声音轻却无比坚定：“邢沭，我不想只跟你做朋友，我喜欢你。”
　　话音落下，邢沭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俯身轻轻吻住了他。
　　青涩的吻，带着雨水的微凉，带着少年人的忐忑与热忱，温柔又小心翼翼。没有过多的动作，只是唇瓣相触，却让两人的心跳都疯狂加速，周遭的雨声仿佛都成了背景音，全世界只剩下彼此。
　　一吻结束，商厉埋在他怀里，脸颊滚烫，声音闷闷的：“你这是……答应了？”
　　邢沭收紧手臂，将人紧紧抱在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低沉而郑重，一字一句：“嗯，我答应你。商厉，我也喜欢你，很久了。”
　　不是一时兴起，是初见时的心动，是相处后的沦陷，是满心满眼，都是他。
　　那段时光，是两人这辈子最纯粹的欢喜。
　　没有沈海天的阴谋笼罩，没有师父离世的悲痛，没有追查真相的煎熬，更没有被迫分离的遗憾。只有年少的双向奔赴，是朝夕相伴的温柔，是满眼皆是彼此的甜蜜。
　　邢沭警校的宿舍是双人间，室友偶尔回家住，便成了两人独处的小天地。
　　彼时正是热恋期，少年人的爱意滚烫又克制，却总在无人时，藏不住满心的缱绻。
　　邢沭向来话少，表达爱意的方式向来直接又温柔。傍晚室友离开，商厉拎着夜宵推门进来，就看到邢沭靠在书桌前等他，昏黄的台灯落在他身上，褪去了白日训练的冷硬，只剩满眼的温柔。
　　“来了。”邢沭起身，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袋子，顺手把人拉到怀里，轻轻抱住。
　　商厉顺势搂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颈间，嗅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一天的烦躁都烟消云散。
　　少年的怀抱温暖有力，下巴轻轻抵在他发顶，动作轻柔，生怕碰碎了珍宝一般。
　　没了外人，邢沭才敢流露更多的情绪，指尖轻轻摩挲着商厉的后背，低头，鼻尖蹭过他的发丝，缓缓下移，落在他的额头，落下一个轻浅的吻。
　　商厉抬头，眼尾泛红，仰头看着他，眼底满是依赖与欢喜。邢沭的目光落在他泛红的唇瓣上，喉结微微滚动，俯身，轻轻吻了下去。
　　不同于雨夜那个青涩试探的吻，这个吻带着少年人的热忱与贪恋，温柔又缠绵，一点点加深。
　　商厉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心跳如鼓，乖乖仰头迎合，耳尖通红，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邢沭的动作始终很轻，一手扣着他的后腰，将人牢牢固定在怀里，一手轻轻托着他的后颈，温柔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占有欲，细细描摹着他的唇形，把满心的爱意，都倾注在这个吻里。
　　直到商厉喘不过气，轻轻推了推他的胸口，邢沭才缓缓松开，额头抵着他的，呼吸交缠，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
　　“喘不过气了。”商厉小声嘟囔，脸颊通红，眼神湿漉漉的，带着几分嗔怪，却又往他怀里凑了凑。
　　邢沭低笑一声，声音低沉沙哑，指尖轻轻擦去他唇角的水渍，又低头，在他唇角轻轻啄了一下，语气带着满满的纵容：“嗯，是我不好。”
　　他向来对商厉没有抵抗力，只要眼前人是他，所有的克制与冷静，都会尽数瓦解。
　　夜里商厉不回去，便挤在邢沭窄小的单人床上。
　　少年身形挺拔，两人相拥而卧，恰好能紧紧靠在一起。邢沭从身后轻轻环住他，把人护在怀里，下巴抵在他的肩窝，呼吸洒在他的颈侧，带着温热的暖意。
　　商厉侧躺着，伸手轻轻覆在邢沭环在他腰间的手上，指尖与他的手指交错相扣，紧紧握着。夜里安静，能清晰听到彼此沉稳的心跳声，格外安心。
　　邢沭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掌心，低头，在他细腻的颈侧落下细碎的吻，从耳后到肩颈，温柔又缱绻，不带半分侵略，只有满满的珍视。
　　商厉浑身微微发颤，耳根通红，却没有躲开，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小声唤他：“邢沭……”
　　“我在。”邢沭应声，收紧手臂，把人抱得更紧，吻轻轻落在他的发顶，“睡吧，我陪着你。”
　　温热的呼吸裹着温柔的爱意，商厉靠在他怀里，满心都是安稳，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邢沭看着他熟睡的侧脸，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眉眼，一遍遍描摹着，眼底是藏不住的温柔与宠溺。
　　他会在清晨醒来时，看着身边还在熟睡的少年，忍不住低头，轻轻吻一吻他的眉眼，他的鼻尖，再到他柔软的唇瓣，动作轻得生怕吵醒他。
　　会在无人的小巷，趁着四下无人，把人抵在墙边，低头吻他，吻得认真又贪恋，直到商厉脸颊通红，才依依不舍地松开，牵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会在商厉撒娇耍赖时，无奈又纵容地低头，任由他踮脚，主动凑上来吻他，笨拙又热烈，然后反手扣住他的后脑，加深这个吻，把所有的爱意与温柔，都给眼前这个人。
　　那时的他们，从没有过多的甜言蜜语，所有的爱意，都藏在每一个温柔的亲吻里，藏在每一次紧紧的相拥里，藏在彼此眼底，满心满眼，都是对方。
　　没有后来的分离与痛苦，只有当下的风月情浓，是少年恋人间独有的、纯粹又炙热的缠绵，是往后余生，想起来都满心温暖的时光。
　　邢沭会趁着休息日，避开所有人，带着商厉逛遍恒洲的大街小巷。去汀江边看日落，把他护在远离车流的一侧。
　　去小巷里吃他爱吃的小吃，默默记下他所有的喜好；会在他走累了，不由分说地背起他，一步步走在晚风里，脚步沉稳而安心。
　　商厉会陪着邢沭泡图书馆，他趴在一旁，安安静静画着邢沭的侧脸，笔下全是少年人的温柔模样。
　　会在邢沭训练受伤时，红着眼眶帮他处理伤口，嘴上嗔怪他不小心，手里的动作却轻得不能再轻；会把所有的温柔与偏爱，都毫无保留地给邢沭。
　　邢沭向来沉稳克制，唯独对商厉，有藏不住的温柔。会耐着性子哄闹小脾气的他，会把所有的耐心都留给对方，会悄悄规划着两人的未来——等自己警校毕业，穿上警服，就一辈子守着他，护着他，再也不分开。
　　邢沭曾以为，这样的时光会一直延续。
　　后来，邢沭顺利毕业，加入市局工作，结识了刑侦前辈李建斌。前辈破案神速、一身正气，让他满心向往，顺利拜入对方门下，发誓要成为像师父一样优秀的警察，守护一方安宁。
　　直到师父李建斌离奇身亡，邢沭顺着蛛丝马迹，查到了层层黑幕，察觉这张盘踞在恒洲的黑恶势力网络庞大又凶险。他开始被针对、被监视，每一步都走得惊心。
　　他不怕自己身陷险境，却怕护不住满心依赖他的商厉，怕那些阴狠的对手将矛头指向毫无防备的商厉，怕自己没能护住，让他受到半分伤害。
　　而他的担忧，终究成了真。
　　商厉的父亲也亲自找上门，点明了其中的凶险，用商厉的安危相逼，让他放手。
　　那段时间，他夜夜难眠，看着身边满眼欢喜、满心都是他的少年，终究狠下了心。
　　分手那天，同样是雨天。
　　他故意说出最绝情的话，摆出最冷漠的态度，看着商厉红透的眼眶，看着他攥着自己衣角，一遍遍哭着问“为什么”，他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却只能硬起心肠，狠狠推开他，转身决绝地离开。
　　他躲在街角，看着商厉在雨里站了很久，直到身影消失不见，才红了眼眶，攥紧的拳头里，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他把这份年少的风月，狠狠藏进心底，藏在十年追查真相的执念里，藏在不敢触碰的思念里，独自扛下所有危险与痛苦，只盼能护商厉一世安稳。
　　所幸，历经五年分离，十年执念，黑恶势力终被连根拔起，所有冤屈得以昭雪，他也重新找回了那个被他推开、却始终等他的少年。
　　岁月磨砺，此刻的商厉早已褪去当年娇纵小少爷的青涩，长成了沉稳自持的模样，身姿挺拔，周身带着几分商场历练出的气场，愈发耀眼动人。
　　重逢后的他，表面上对邢沭疏离冷淡，甚至带着几分不肯示弱的硬气，可邢沭比谁都清楚，商厉从来没有忘记过他，就像他自己，也从未放下过商厉分毫。
　　夜色渐深，邢沭躺在床上，看着身边熟睡的商厉，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眉眼，动作温柔至极。
　　商厉似是察觉到什么，往他怀里蹭了蹭，像只找到归宿的小猫。
　　邢沭收紧手臂，将人紧紧抱住，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珍惜。
　　后来虽历经分离，所幸兜兜转转，那个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依旧在他身边，依旧能与他相拥而眠，依旧能拥有这般温柔缱绻的时光。
　　年少时的心动，是惊鸿一瞥，一眼万年。
　　历经风雨后的相守，是失而复得，不离不弃。
　　还好，他终于把弄丢的少年，找回来了。
　　他再也不会放开他的手，用一辈子的时光，弥补所有的遗憾与亏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