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归人》虞墨灬

16、枪响庭前 省巡视

　　省巡视组的会议室灯火彻夜通明，白炽灯的光刺得人眼发涩，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与紧绷到极致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邢沭在会议桌旁坐了整整一夜，腰背始终挺得笔直，丝毫不见一夜未眠的疲态。
　　他目光沉沉，看着几位巡视组组长逐页翻看那本他拼死拿到的账本，还有一叠厚厚的口供、资金流水、往来凭证，每一页都钉死了沈海天的罪证。
　　随着文件翻阅，众人的脸色从最初的凝重，一点点沉成铁青，最终彻底化作压不住的震怒。
　　这本泛黄的账本，牵扯出数十名官员，上至省级在职干部，下至基层执法人员，横跨政法、城建、海关、税务多个系统，一张盘踞恒洲整整二十年的贪腐保护伞网络，被彻彻底底扒开，暴露在阳光之下。
　　而这张黑网的中心，正是看似早已退居幕后、一身清正的退休副省长——沈海天。
　　“邢沭，证据全部核实无误，没有一丝纰漏。”巡视组组长王建国重重合上账本，指节捏得发白，骨节泛青，看向邢沭的眼神里带着赞许，更有对罪行的震怒，“沈海天知法犯法，组织大规模走私、蓄意杀害执法人员、大肆行贿受贿、充当黑恶势力保护伞，桩桩件件，性质极其恶劣，影响骇人听闻。”
　　他猛地一拍桌，桌面的文件都随之震颤，厉声部署：“立刻将所有证据加密上报□□，申请成立省级专项专案组，即刻对沈海天及所有核心涉案人员实施全员边控，封锁所有出境渠道，一个都不准跑！”
　　“是。”
　　邢沭沉声应下，紧绷了一夜的下颌微微松动。他转头看向窗外，天际线已经泛起淡淡的鱼肚白，微光穿透云层，洒在寂静的城市上空。
　　眼眶微微发热，心底积压了十年的沉郁，终于在此刻裂开一道口子。
　　师父，十年了。我追查了十年，守了十年，终于拿到了所有铁证，终于抓到害死你的人，很快就能给你一个交代了。
　　天光大亮时，专案组筹备会议正式结束。
　　王建国单独留下他，语气郑重又恳切，拍了拍他的肩膀：“邢沭，这次你立了天大的功劳，没有你十年如一日的追查，这张黑网不知道还要笼罩恒洲多久。但沈海天根基太深，涉案人员盘根错节，抓捕之前必须绝对保密，不能走漏半点风声。你的停职调查即刻终止，恢复刑侦大队队长职务，担任恒洲本地现场总指挥，全力配合省级专案组行动。”
　　邢沭瞬间挺直脊背，抬手敬了一个标准有力的警礼，声音铿锵有力，没有半分迟疑：“保证完成任务，绝不辜负组织信任！”
　　走出巡视组驻地，清晨的阳光温柔落在肩头，驱散了些许深夜的寒意。他刚掏出手机，还没来得及解锁，商厉的电话就直接打了进来，听筒里的声音低沉，藏着熬了整夜的关切与疲惫：“我在驻地门口等你半小时了，带了热乎的早餐，出来吧。”
　　邢沭心头一暖，快步走出大门。
　　一眼就看见路边停着的黑色越野车，商厉靠在车门上，一身黑色风衣衬得身形愈发挺拔修长，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他手里拎着还冒着热气的早餐袋，看见邢沭出来，原本紧绷的眉眼瞬间弯起，朝着他轻轻挥了挥手。
　　邢沭几步上前，没有丝毫犹豫，长臂一伸，直接把人揽进怀里。
　　下巴轻轻抵在商厉的发顶，一夜紧绷的神经、追查十年的疲惫、随时紧绷的警惕，在触到这人温暖怀抱的瞬间，尽数散了大半。
　　商厉身子微僵，随即轻轻抬手，环住他的腰，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温柔又心疼：“辛苦了，我知道你熬了一夜。”
　　“证据全交上去了，专案组已经成立，沈海天跑不了了。”邢沭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紧，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这是他紧绷许久后，唯一的松懈。
　　“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商厉轻轻松开他，把温热的早餐袋塞进他手里，转身拉开车门，“快吃点东西垫垫，空腹伤身。对了，跟你说个事，缅甸的老周我已经安排人安全接出来了，下午就能到恒洲，全程有警方护送，万无一失，绝对不会被沈海天的人截走。”
　　邢沭握着早餐袋的手猛地一顿，抬头看向商厉，眼底满是动容。
　　从沈海天眼皮子底下，把关键证人从缅甸安全接回，其中的难度和风险可想而知，稍有不慎就会打草惊蛇，甚至引来杀身之祸。可商厉半句苦没提，半句风险没说，默默把所有棘手的事都办妥了，只为帮他早日结案。
　　“商厉，谢谢你。”
　　“又跟我说谢。”商厉发动车子，目视前方，耳尖却悄悄泛红，嘴硬地撇了撇嘴，“等把沈海天那伙人彻底送进去，再慢慢谢我，现在先好好吃饭。”
　　车子平稳驶回恒洲市区，邢沭没有回市局，直接让商厉开去市中级人民法院。
　　今日是张敬山案一审开庭的日子，张敬山作为沈海天的得力手下，是撕开黑网的关键突破口，他要当庭提交补充证据，对接公诉方，推进案件流程。
　　法院门口早已挤满了闻讯而来的媒体记者和围观群众，长长的警戒线被围得水泄不通，现场维持秩序的警员神情紧绷，闪光灯不停闪烁，嘈杂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两人刚下车，记者们就像嗅到腥味的猫，瞬间蜂拥而上，话筒和录音笔几乎怼到两人面前，问题接连不断。
　　“邢队长，请问张敬山案是否牵扯高层官员？”
　　“邢队长，网传案件涉及黑恶保护伞，是否属实？”
　　“商总，厉盛集团牵扯其中，后续会如何应对？”
　　嘈杂的声音裹着闪光灯，让人头晕目眩。邢沭下意识侧身，将商厉牢牢护在身后，抬手挡开递到面前的话筒，神情冷肃，语气沉稳有力：“案件正在依法侦办中，详情请以官方通报为准，请各位遵守现场秩序，不要拥挤。”
　　话音刚落，人群外骤然爆出两声刺耳的枪响！
　　“砰——！砰——！”
　　子弹破空的尖啸声，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的议论声，如同惊雷炸在耳边。
　　现场人群瞬间炸开，尖叫声、哭喊声、慌乱的奔跑声混在一起，所有人四散奔逃，原本有序的现场彻底乱成一锅粥。
　　邢沭瞳孔骤缩，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保护商厉。
　　他几乎是本能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将商厉狠狠按在身后的车身上，用自己的后背死死护住身前的人。
　　下一秒，剧痛瞬间炸开。
　　第二颗子弹擦着他的左臂飞过，狠狠砸在车门上，溅起细碎的金属碎屑；而第一颗子弹，结结实实打进了他的左肩。
　　灼热的痛感瞬间席卷全身，从左肩的伤口处蔓延至四肢百骸，尖锐又沉重。鲜血瞬间浸透了藏蓝色的警服，顺着胳膊往下流淌，温热的触感黏腻刺眼，很快就浸湿了指尖。
　　“邢沭！！”
　　商厉的声音骤然颤抖，带着极致的恐慌与剧痛，他伸手死死接住邢沭软下去的身体，指尖触到满手温热黏稠的鲜血，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僵，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这辈子，从没有这么怕过。
　　哪怕是当年被邢沭狠心推开，哪怕是面对沈海天的威逼利诱，他都从未如此恐惧，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我没事……别慌。”邢沭咬着牙，抬手死死按住左肩的伤口，强忍着钻心的剧痛，抬眼精准锁定法院对面居民楼顶的两个黑影，抓起对讲机，声音依旧沉稳凌厉，没有丝毫慌乱，“余柘，法院对面居民楼顶，两名枪手，立刻封锁整栋楼栋，全员合围抓捕！”
　　“收到，邢队你放心，跑不了。”对讲机里立刻传来余柘急促又凝重的回应。
　　周围的警员瞬间反应过来，迅速拉起警戒圈，疏散慌乱的人群，朝着居民楼快速合围，现场渐渐恢复秩序。
　　商厉半跪在地，手掌死死按住邢沭的伤口，指尖抖得不成样子，连声音都带着哽咽：“别说话，求你别说话，救护车已经在路上了，你撑住，一定要撑住。”
　　“是贯穿伤，没伤到要害，别担心。”邢沭看着他惨白毫无血色的脸，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泪光与滔天怒意，反而扯出一丝浅淡的笑意，想抬手擦去他眼角的湿意，抬起的手却被商厉紧紧攥在掌心。
　　“你都这样了，还笑得出来。”商厉垂眸，看着不断渗出的鲜血，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转而化作刺骨的戾气，“沈海天这个疯子，居然敢在法院门口公然袭警杀人，我绝不会饶了他，半分都不会。”
　　邢沭心里比谁都清楚。
　　沈海天是狗急跳墙了。
　　得知专案组成立、证据确凿，自己已经无路可退，便想铤而走险，当庭灭口震慑众人，只可惜他算错了一步——这一枪没能杀死他，反而又给自己添了一桩蓄意袭警、故意杀人的重罪，彻底坐实了罪行。
　　救护车的呼啸声由远及近，很快抵达现场。医护人员快速上前，止血、包扎、固定伤口，动作麻利地将邢沭抬上担架。
　　商厉寸步不离地跟着上了救护车，全程紧紧攥着他没受伤的右手，指尖冰凉，眼神却冷得刺骨。
　　他拿出手机，拨通助理的电话，声音冰得像淬了寒冰，没有一丝温度：“动用集团所有资源，立刻锁定沈海天的实时位置，冻结他名下所有资产、车辆、私人飞机航线，封锁他所有出逃渠道。把他所有犯罪证据、涉黑贪腐的料，全部整理完毕，匿名发给所有媒体，我要他身败名裂，插翅难飞。”
　　电话那头的助理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应声执行。
　　邢沭躺在担架上，感受着他掌心的冰凉，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轻声叮嘱：“别冲动，按程序来，先抓活的，不要打草惊蛇。”
　　“打草惊蛇？”商厉低头，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眼底的戾气瞬间化作化不开的心疼，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他都敢当着所有人的面对你开枪了，我还顾什么分寸？邢沭，我不能失去你，绝对不能。”
　　邢沭望着他泛红的眼眶，心口又暖又酸，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紧紧相握的手。
　　他缓缓转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底最后一丝浅淡的笑意彻底散尽，只剩下刺骨的冷意与决绝。
　　沈海天。
　　你越是疯狂，越是说明你怕了。
　　这一枪，不会让我停下脚步，只会让我更快把你这条藏了十年的毒蛇，彻底揪出来，依法伏法，给所有受害者一个交代。
　　这一次，我绝不会再给你任何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