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速通大航海时代》海洋中的霖霖月

52、亚马逊.百合（12） 第五次

　　第五次涂抹不灭珍珠粉的那天早上，伊普洛醒来的时候手心全是汗。不是紧张的汗，是期待的汗。前四次涂抹的效果一次比一次好，第一次疤痕边缘从光滑变得模糊，第二次深褐色从边缘开始褪成浅褐色，第三次浅褐色褪成了淡粉色，第四次淡粉色褪成了接近肤色的淡白色。每一次涂抹，那个烙印都在变淡。

　　今天会是最后一次。

　　伊普洛从床上坐起来，手心在裤腿上蹭了蹭。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眼睛下面的青色已经完全消退了，脸色也比前阵子好了很多。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把那个小玻璃瓶从背包夹层里拿出来检查了一遍。粉末还够，涂完最后一次应该还能剩一点。她把瓶子塞回背包，推门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已经有侍女在走动了。她们看到伊普洛，微微点头致意。伊普洛也点了点头，朝汉库克日常休息的房间走去。

　　汉库克已经在那间房间里了。她坐在靠窗的躺椅上，穿着便服，头发披散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面前有一面镜子，不是普通的小镜子，是一面很大的、镶着金边的、说是从遥远的西海运来的全身镜。

　　虽然伊普洛很想吐槽，这不就是一个普通的全身镜，但这毕竟是人家的地盘，未知这个世界的全貌，以偏概全，是不对的，所以到也没说什么。

　　镜面很亮，亮到能把人脸上的每一个毛孔都照得清清楚楚。汉库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握，坐姿跟平时一模一样，腰挺得笔直。但伊普洛注意到她的手背上有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她在用力。

　　“来了？”汉库克的声音从镜子那边传过来，不高不低，跟平时一样冷。

　　“嗯。”伊普洛走过去，在她身后站定，“今天是最后一次了，涂完应该就可以完全消失了。”

　　汉库克没有回答。伊普洛从背包里掏出玻璃瓶拔掉瓶塞，倒了一点粉末在手指上。淡金色的粉末在指尖上闪着细碎的光，很细很细，细到像是被什么东西研磨了几万遍。她的手指按在汉库克后背上那个已经变得很淡很淡的印记上。那里已经看不出图案了，只剩下淡淡的肤色不均。

　　粉末渗进了皮肤里。汉库克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轻了。

　　“疼吗？”伊普洛问。

　　“不疼。”

　　伊普洛把粉末涂抹在印记的每一个角落，沿着那些已经快要消失的边缘，那道被烙铁烫过之后留下的、在这个女人后背上盘踞了几十年的印记。

　　她的手指在汉库克的皮肤上移动着，从肩胛骨到脊椎，从脊椎到肩胛骨。汉库克的皮肤很滑，滑得像丝绸，但伊普洛感觉到了那层光滑下面的东西，那些曾经凹凸不平的边缘，那些曾经龟裂的疤痕组织，那些曾经干涸的河床一样的大地一样的伤口。它们正在变平，正在变得光滑，正在变得跟周围完好的皮肤一模一样。

　　“好了。”伊普洛收回手指，把瓶塞塞回去。“之后养养，让皮肤颜色变得一样就行了。 ”

　　汉库克看着镜子。她没有动。坐着，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的后背。那个角度她看不见后背上那个印记，但这么多年来她从来没有从镜子里看到过那个印记，她不需要用眼睛看到它，她身体里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根骨头、每一条肌肉都知道那个印记在哪里。但现在那个印记不见了，不是被遮住了，是真的不见了。

　　伊普洛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汉库克的脸。那张脸的表情没有变化，冷峻的、高傲的、拒人千里之外的。但汉库克的眼睛红了。不是那种“哭过”的红，是那种“想哭但拼命忍住”的红。眼眶里有液体在聚集，但那些液体没有落下来，被她的意志挡住了，悬在那里。

　　“你先出去。”汉库克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好。”伊普洛没有多说，转身走出了房间，把门轻轻带上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到房间里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不是说话声，有点儿像哭声和呼吸声。一个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出来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很久终于通了的声音。那个声音太轻了，轻到如果不是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根本不会听到。伊普洛没有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她只是站在门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站了一会儿。

　　她听到那个声音变重了，变长了，变碎了。汉库克在哭。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一个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了几十年、压到骨头缝里、压到血液里、压到每一个细胞里，然后在某一刻终于压不住了的那种哭。没有声音，只有呼吸的节奏变了。

　　伊普洛在门外站了很久，久到她的腿开始发酸，久到走廊里的侍女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每一趟都用好奇的目光看她一眼。她没有离开。不是想听，是觉得在这种时候，门外有个人守着总比空着好。

　　门开了。

　　汉库克站在门口。她的眼睛红红的，眼眶还湿着，但表情已经恢复成了平时那副冷峻的样子，恢复成了“海贼女帝”的样子。但她看着伊普洛的眼神不一样了。

　　那种冷没有了，但也没有变得热了，是变得“没有东西”了没有冷，没有之前的高高在上，没有拒人千里。

　　“进来。”汉库克说完转身走回了房间。

　　伊普洛跟着走了进去，在汉库克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窗外的阳光照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把空气里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汉库克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

　　她说她小的时候，跟两个妹妹桑达索尼亚和玛丽哥鲁德一起住在这个叫做“亚马逊百合”的地方。

　　她说她们当时还不叫波雅·汉库克、波雅·桑达索尼亚、波雅·玛丽哥鲁德。那时候她们还没有名字，或者说有名字但已经不重要了。
　　她说到有一艘船靠岸了，船上下来很多男人，穿着白色的衣服，戴着白色的头盔，胸口印着一个金色的标志。

　　她不知道那个标志是什么意思，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才知道那是天龙人的标志。天龙人自称为“神”，视其他人类为“下等生物”。

　　她说她们被带走了，从亚马逊百合被带走，从家人身边被带走，从阳光和海风中带走，被装进船舱最深处，在黑暗中漂了很久。不知道漂了多少天，不知道漂到了哪里，只知道船停了，门开了，光线刺得她睁不开眼睛。

　　她说她们被带到了一个地方，一个很大很大的地方，有很高的天花板、很亮的水晶灯、很光滑的大理石地板。空气里有香水的味道，有一种她从来没有闻过的、甜的腻人、闷得人想吐的味道。那些穿白衣服的人把她们带到一个房间里，按着她们的肩膀，让她们跪在地上。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不是不想说了，是嘴唇在微微发抖，抖到她不得不停下来攥紧拳头把那些抖压回去。

　　伊普洛没有说话。

　　汉库克说那天她们被烙上了印记。不是用普通的烙铁，是用一种特殊的工具，能把图案精确地烙在皮肤上。烙印不是一下子完成的，是一点一点地烙出来的。烙铁烧得通红，每一次按下去都会发出“滋滋”的声音，伴随着皮肤被烧焦的气味。她记得那个味道，现在还记得，忘不掉，这辈子都忘不掉。

　　她说疼。那种疼不是“被烫了一下”的疼，是更深更持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你的皮肉里烧出一个永远长不好的洞。她哭了，桑达索尼亚和玛丽哥鲁德也哭了。但那些穿白衣服的人没有停下来，他们按着她们的肩膀，把烙铁一下一下地按下去。印记烙完的那一刻她疼得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后背上多了一块永远去不掉的东西，一块证明她曾经是“奴隶”的东西，一块证明她曾经是“物品”不是“人”的东西。

　　伊普洛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

　　汉库克继续说。她们在那座圣地待了四年。在那四年里她们被迫吃下了恶魔果实，她吃的是甜甜果实，桑达索尼亚吃的是蛇蛇果实，玛丽哥鲁德吃的是蛇蛇果实的另一个形态。那些天龙人不是想让她们变强，只是想看她们痛苦的样子。恶魔果实很难吃，难吃到她这辈子都不想吃第二口，但她们不得不吃下去，不吃就会被惩罚。

　　四年之后发生了变故。一个叫费舍尔·泰格的鱼人徒手爬上了红土大陆，从天龙人的圣地玛丽乔亚解放了大量的奴隶。在那场混乱中她们逃了出来，坐上了一艘小船，在海上漂了很久，最后被一个叫雷利的人和另一个叫夏琪的人收留了一段时间。那段时间她们学会了战斗，学会了怎么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

　　后来她们回到了亚马逊百合。加拉夏，当时亚马逊百合的皇帝，接纳了她们，给了她们一个新的家，一个新的身份，一个新的名字。波雅·汉库克，波雅·桑达索尼亚，波雅·玛丽哥鲁德。

　　再后来她成为了亚马逊百合的皇帝，成为了九蛇海贼团的船长，成为了王下七武海之一。她用最华美的衣服包裹自己，用最冷的表情面对世人，用“海贼女帝”的名号把自己武装到了牙齿。她让全世界的人都怕她，都敬她，都不敢直视她。她以为这样就能保护自己，保护那个藏在最深处的、被烙铁烧过的、永远不想被任何人看到的东西。

　　但她做不到。因为她每天洗澡的时候会看到它，每天换衣服的时候会看到它，每天照镜子的时候会看到它。它一直在那里，像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像一个永远关不上的门。

　　汉库克的声音停了。不是卡住了，是说完了。那些藏了这么多年的东西，第一次从她的嘴里说出来。

　　窗外的阳光已经从地板上移到了墙壁上。空气里的灰尘在光柱中慢慢飘着，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伊普洛看着汉库克，那张脸上有泪痕，有疲惫，有一种卸下了什么之后的空旷。

　　“谢谢你。”汉库克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谢谢你治好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