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速通大航海时代》海洋中的霖霖月

46、亚马逊.百合（6） 伊普洛

　　伊普洛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伊普洛是被阳光晃醒的。
　　金色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眼皮上，暖洋洋的。她没有赖床，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枕头旁边的云晶糖纸包，然后掀开被子，下床，穿鞋，洗漱，换衣服，下楼。

　　菜园里的植物在晨光中精神抖擞，糖叶的边缘泛着金色的光，彩虹豆苗的叶子上挂着露珠，钻石红萝卜露出土面的那一截亮晶晶的。伊普洛蹲下来给帕尔马山椒浇了水，新长的叶子比昨天更绿了，叶面挺括。她摸了摸叶面，指尖传来凉凉的触感。
　　“不错。”她小声说，“继续长。”
　　叶子抖了抖。

　　她站起来，走到彩虹果实那片地前蹲下来。土面还是平整的，还是看不出任何变化。但她没有失望，种子不会因为她出了一趟远门就加快发芽的速度，它们有自己的节奏，她不能催。
　　她走到厨房角落的木桶前，低头闻了闻。酒味比昨晚更浓了，浓到她的鼻子在桶边停留了不到一秒就开始发酸。桶口的布条已经被酒气浸透了，颜色从白色变成了淡黄色，布条的边缘有细小的酒液渗出，在布面上形成了深色的水渍，等这个酿成后，再与血液混合，就差不多好了。

　　“乖。”她拍了拍桶壁，木桶发出沉闷的声响，“等你好了，老爹就有酒喝了。”
　　木桶没有回答。

　　伊普洛走出厨房，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
　　阳光从海面上升起来，把整片无风带染成了淡淡的金色。远处的海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莫比迪克号，没有那些附属船队的小型舰船，没有任何船只的踪影。海面空旷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只有阳光在波浪上跳动，碎成千万片金箔。
　　马尔科他们走了好几天了。不知道他们到了没有，不知道那些袭击领地的海贼团是什么来头，不知道白胡子有没有喝她配的药酒，不知道马尔科有没有按时吃她给他包的那些糖叶。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昨天在亚马逊百合，她的手抖了很久，从浴池边一直抖到飞艇上，从飞艇上一直抖到床上。现在不抖了，手稳稳地放在膝盖上，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像是在亚马逊百合度过的那一天只是一场梦。
　　但不是梦。她的等级是14级了。系统不会做梦。
　　伊普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现在有了两个方向。第一个是继续探索这个世界，去新的地方，见新的人，了解新的知识。系统鼓励她这样做，系统用经验奖励她这样做。但她不能盲目地乱跑，像昨天那样迷路到一个全是女人的岛上被几百把武器指着。她需要一个计划，一个方向，一个目标。

　　第二个方向是弄清楚那个烙印的秘密。汉库克背后的烙印，它是什么？为什么美食恶魔会对它有反应？它和食物有什么关系？和美食细胞有什么关系？和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有什么关系？

　　她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但她知道一个人可能知道答案。马尔科。他是船医，见过各种各样的伤病、疤痕、烙印。他也许知道天龙人的奴隶烙印是什么，也许知道那上面附着什么东西，也许知道为什么美食恶魔会对它有反应。

　　伊普洛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到菜园里开始今天的日常任务。
　　她先做了食义修行，盘腿坐在菜园边上，双手合十，闭上眼睛，感受风的温度，感受阳光的质地，感受植物的呼吸。她感觉到了很多东西，糖叶的叶子在吸收阳光，彩虹豆苗的根系在向下延伸，钻石红萝卜的块茎在缓慢膨胀。那些感觉比之前更清晰了，清晰到她能分辨出每一株植物的状态。
　　不是她的见闻色进步了，是她的等级提升了。14级的感知能力比12级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做完食义修行后她站起来，走到空地上扎好马步开始挥拳。一千拳，比平时多打了三百拳。不是因为精力过剩，是因为她在亚马逊百合看到那些女战士的训练后觉得自己太弱了。那些女人从十岁开始学战斗，学射箭、格斗、霸气。她们能在几百米外射中一个移动的目标，能在近身格斗中锁住比自己大两倍的对手的关节。而她连霸气都没有学全，只会一点见闻色的皮毛。
　　打完拳后她瘫坐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草地上，把草叶打湿了。面板弹出提示，日常任务完成，经验到账。
　　她看了一眼经验进度。14级升15级的经验条已经走了一小截，不多，但比她预想的要多。

　　探索的奖励还在。系统还在记录她在亚马逊百合的经历。那些经验不是一次性到账的，是分批次的，一波一波地到账，像海浪一样，在岛上待着的时候到账一波，回到小岛后复盘的时候到账一波，可能以后还会到账。

　　伊普洛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走到菜园边上开始检查今天的工作计划。
　　浇水的浇水，施肥的施肥，检查病虫害的检查病虫害。她蹲在那几株帕尔马山椒前面看了很久，新叶子的颜色很健康，翠绿翠绿的，叶面上没有虫斑，背面也没有虫卵。那几株山椒之前发黄的老叶子她没有摘掉，留着当参照，她想知道那些老叶子是会慢慢恢复还是就这么黄下去直到脱落。
　　她又走到彩虹果实那片地前蹲下来，伸出手指轻轻拨开表面的土层，土是松软的，湿的，肥料的颗粒已经融进了土里。种子还在下面，表皮的颜色比种下去的时候深了一点，说明它在吸水，在膨胀，在为发芽做准备。

　　“快了。”她小声说，“快了。”
　　她站起来，看着远处的海面。阳光洒在无风带深蓝色的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金箔。
　　马尔科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但她知道，在他们回来之前，她还有很多事要做。修炼见闻色，准备酒神龙的酒，提升自己等级……还有，要等彩虹果实发芽。

　　伊普洛本以为回来睡一觉就能把亚马逊百合的事放下。等马尔科回来，问清楚烙印的事，再做打算。她是这样计划的。计划得很好，很理性，很符合一个经历过生死、见过世面、成熟稳重的人该有的思维方式。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变化赶不上她脑子里那个不停回放的画面。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的枕头上，落在那包云晶糖上。她闭上眼睛，一秒钟后睁开了。不是因为听到了什么声音，不是因为感觉到了什么危险，是因为她的脑子又在放那天的画面了，月光下，浴池的水面上铺满了花瓣，白色的、粉色的、红色的花瓣在水面上漂浮着，蒸汽从水面上缓缓升腾。汉库克坐在浴池边缘，后背对着她，水珠从肩胛骨的轮廓滑落，沿着背部的曲线往下流。然后那个烙印，深褐色的边缘凹凸不平的，像是被烙铁烫过之后留下的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图案很复杂，线条扭曲着、盘绕着，像一条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蛇。

　　伊普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棉花填充的，软软的，带着洗衣皂的淡淡香味。她把脸埋在枕头里，闷了一会儿，闷到喘不过气了才翻过来。月光还在脸上，烙印还在脑子里，画面清晰得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放电影，每一帧都清清楚楚，连水珠滑落的轨迹都记得。
　　她翻来覆去，从床的左边翻到右边，从右边翻到左边，把被子卷成一团抱在怀里，又把被子踢到床尾。枕头被她翻了好几次，一会儿枕在头下，一会儿抱在胸前，一会儿压在身下，一会儿扔到床脚，一会儿又捡回来垫在背后。怎么躺都不舒服，怎么躺脑子里的画面都不停。

　　第二天的状况更差了。眼睛下面两团青色，脸色发白，嘴唇发干，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部分灵魂。她站在菜园边上给帕尔马山椒浇水，水瓢从水桶里舀了满满一瓢水浇在山椒的根部，浇完了才发现那株山椒她已经浇过一遍了。她又蹲下来检查彩虹果实的种子，蹲在那里看了好一阵子，土面平整，看不出任何变化。她伸出手指拨开表面的土层，拨到一半想起来，不能拨。种子发芽前不能随便拨土。她把土重新盖回去按了按，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清脆的响声，声音大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该拨的。她知道不该拨。她每天蹲在那里看那片平整的土面，每天在心里对埋在下面的种子说“快点长”。她知道种子不会因为她多看几眼就加快发芽的速度，知道种子的发芽节奏不受她的意志影响。但她控制不住。就像她控制不住脑子里那个不停回放的画面。

　　吃午饭的时候，她坐在厨房的小桌子旁边，面前摆着一碗面条。面条是酒神龙的肉汤煮的，汤底浓郁鲜香，面条筋道爽滑。这是她以前最爱吃的东西之一，吃一碗能高兴半天。今天她夹起一筷子面条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不是不好吃了，是她的味觉在被别的东西占据。她又夹起一筷子，又咽了下去，还是什么都没尝出来。

　　到了第三天晚上，伊普洛终于承认了一个事实。她睡不着不是因为认床，不是因为马尔科不在，不是因为一个人待在岛上太安静了。她睡不着是因为那个烙印。那个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光泽的后背上深褐色的疤痕，它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里，不深不浅，不疼不痒，但它在那里。吃饭的时候在那里，浇水的时候在那里，蹲在菜园边上发呆的时候在那里，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的时候在那里。它一直在那里。她可以假装它不在，但那根刺不会因为她假装不在就消失。

　　伊普洛从床上坐起来，靠在床头上，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床单上，落在她的手背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没有在抖。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做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