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亚马逊.百合(4) 她想吃 ...
-
她想吃了它。
伊普洛猛地睁开了眼睛。她的瞳孔不再是平时的深棕色,而是变成了一种更淡的、更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了的颜色,金色的光芒在她的瞳孔深处跳动着,像两簇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火焰。
汉库克的手顿住了。
那颗光球在她的手心里停住了,不是慢慢停的,是猛地停的,像一列正在高速行驶的列车被人一把拽住了刹车。光球的表面开始出现裂纹,不是从外面裂开的,是从里面裂开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光球内部膨胀、挤压、撞击着那层粉色的外壳。
汉库克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能的东西,猎物在遇到捕食者时才会有的那种表情。
她感觉到了。
她感觉到在那个娇小的、被她堵在墙角无处可退的身体里,有一个比她更强大的东西正在苏醒。不是正在“靠近”,是正在“里面”。那个东西不在外面,不在天上,不在海上。它在伊普洛的身体里。它一直在那里,只是之前睡着了,只是之前不想醒。
伊普洛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不是那种慢吞吞的、渐进的、从量变到质变的变化,而是“轰”的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炸开了,从核心炸到表面,从骨骼炸到皮肤,从头顶炸到脚底。她的头发在无风的情况下飘了起来,不是被吹起来的,是被什么东西从头顶拉扯起来的,一根一根地竖起来,像有无数根看不见的线在往上拽。她的衣服在无风的情况下鼓了起来,不是被风吹的,是被什么东西从身体内部撑起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膨胀、扩张、想要破体而出。
她的影子在地面上开始变形。不是被月光拉长的,是自己变形的,从一个人的形状慢慢变成了另一个形状。那个形状很大,大到超出了她的身体本该投下的阴影范围。那个形状很暗,暗到像是把周围所有的光都吸了进去。
那个形状,是一只眼睛。
不是人的眼睛,是某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像是从世界诞生之初就存在的那种生物的眼睛。瞳孔是竖直的,金黄色的,像蛇。但那只眼睛里没有蛇的冰冷,有饥饿,一种原始的、本能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饥饿。它看着汉库克,汉库克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被看见的那种感觉。从里到外,从皮到骨,从肉到魂,被一眼看穿,像把自己剥光了站在空旷的荒野上。
“你——”汉库克的声音卡在了嗓子眼里。她的手还在举着,但那颗光球已经不在她的手心里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消散的,不知道是被她收回的,还是被什么东西吞噬的。
伊普洛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瞳孔里没有恶意,没有善意,只有饥饿。那种饥饿不是对食物的饥饿,不是对血肉的饥饿,是一种更本质的、像是“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饥饿”的东西。
汉库克后退了一步。不是害怕的后退,是本能的后退,是她的身体在她的大脑做出决定之前就替她做了决定的那种后退。
“不要忘记。”伊普洛开口了。声音跟之前不一样了,不是变大了,是变厚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声带后面共振,把每一个字都变沉了。“不要让我忘记。”
汉库克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在那双眼睛的最深处,她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蜷缩着的、像是一只被吓坏了的小动物一样的东西。那是伊普洛自己,被那个绿色的怪物裹在身体里,没有被吞噬,没有被消化,只是被裹着。它在保护她。
汉库克的手放了下来。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像一朵花在慢慢凋谢,手心朝上,无力地垂在身侧。那颗光球消散了,像是一颗从未存在过的泡沫。
“你到底是什么人?”
伊普洛的瞳孔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金色变回了深棕色。她的头发落了下来,落在肩膀上,落在额前,落在脸侧。她的衣服贴回了身上,不再鼓胀,不再飘动。她的影子从那只眼睛的形状慢慢变回了人的形状,变回了她自己的形状。
“一个不想忘记的人。”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音色,但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汉库克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个长的,一个短的。长的那个是汉库克的,从她的脚边一直延伸到庭院的围墙下面。短的那个是伊普洛的,缩在她的脚边,像一只蜷缩着的小动物。
“你走吧。”汉库克终于说了这三个字。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的身体里某个不会愈合的伤口说话,“离开这里。回到你的岛上,回到你那些朋友身边。今晚什么都没有发生。你没有见过我,没有来过这里。”
她转身,朝浴池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没有回头。
“如果你跟任何人说起你今天看到的东西——”
她没有说完那后半段。但伊普洛知道那后半段是什么,我会找到你,我会把你变成石头,这次不会有“醒来”的机会。
伊普洛没有说话。她的腿还在抖,手还在抖,连牙关都在打颤。但她没有跌倒,没有跪下,没有瘫在地上。她站在原地,看着汉库克的背影,看着那件白色浴袍被月光照得发亮,看着那个被浴袍遮住的、她已经看到了的印记的位置。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汉库克走回了浴池边,在池边坐了下来,把脚浸入水中,面朝月光,背对着伊普洛。
伊普洛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脚步很轻,轻到在月光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穿过庭院,穿过那扇雕刻着蛇形花纹的门,穿过走廊,穿过那些还在燃烧的灯盏,穿过那些她已经记不清形状的转角。月光洒在她走过的每一条路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忽长忽短,忽左忽右。
她找到了水母飞艇停靠的位置。
那个半透明的伞盖在月光下静静地等着她,触手在风中轻轻摆动,像是在等她回来,等她离开,等她做出那个她已经做出的决定。
伊普洛爬进座舱,坐在那张软软的椅子上。座椅的弧度贴合着她的身体,像一只温柔的手臂把她裹住。她的手指还在抖,她把手压在膝盖下面,不让它们继续抖。
“回家。”她说。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一个人在跟自己说。
水母飞艇的触手轻轻摆动了一下。伞盖慢慢升了起来,从地面弹起,穿过树梢,穿过屋顶,穿过云层。月光在飞艇的伞盖上流淌着,把整艘飞艇染成了银白色。
伊普洛趴在座舱边缘,往下看了一眼。
那座金色的宫殿在脚下越来越小。最高的那扇窗户里,灯已经灭了。月光照在玻璃上,反射出一片冷冷的光。窗户后面没有人影。
伊普洛转回头,看着前方。
前方是茫茫的大海。月亮在水面上铺了一条银白色的路,从地平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下。那条路很长,长得看不到尽头。但伊普洛知道那条路的尽头是什么,是无风带,是那座小岛,是菜园里那些在月光下轻轻摇晃的植物,是木桶里还在发酵的酒神龙的血,是挂在屋檐下在风中微微晃动的肉。
是她一个人的家。
但也许,以后不会是一个人了。
她还有了一群很好的朋友。
月光在海面上铺了一条银白色的路,从地平线一直延伸到小岛的沙滩上。水母飞艇沿着那条路飞行,触手在风中轻轻摆动,伞盖半透明的薄膜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伊普洛趴在座舱边缘,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看着那座小岛在视野中越来越大。
菜园里的植物在月光下散发着幽幽的荧光,淡紫色的彩虹豆苗、金色的糖叶、亮晶晶的钻石红萝卜。那些光从远处看像是有人在地上撒了一把碎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跟她招手。房子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安静,奶油白的墙壁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蛋糕黄的屋顶像一层刚烤好的酥皮,巧克力色的窗户框在夜色中更深了,琥珀色的门把手亮晶晶的,像是被人刚刚擦过。
飞艇缓缓降落在菜园旁边的空地上,触手轻轻摆动着,像是完成了任务松了一口气。伊普洛从座舱里爬出来,双脚踩在草地上的那一瞬间,腿软了一下。不是踩空了,是紧绷了一整天的身体终于找到了可以放松的地方。那些在亚马逊百合的街道上被几百双眼睛盯着时的紧张感,在宫殿里被汉库克审问时的压迫感,在浴池边看到那个烙印时的心跳加速感,在围墙下被汉库克堵住时的窒息感,在身体里的那个东西爆发时的失控感,所有的那些感觉在同一秒钟涌了上来。
她蹲了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不是跑累了,是吓的。现在才知道吓。当时在亚马逊百合的时候,她来不及害怕,每一步都被恐惧推着走,身体里的肾上腺素一直在爆表。现在安全了,那些被压制住的恐惧像决堤的水一样涌了出来。她蹲在那里喘了好一会儿,喘到心跳从擂鼓慢慢降回了正常频率,喘到手指不再发抖,喘到腿不再是软的。
她站起来,走到菜园边上。糖叶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金色的光,叶片厚实饱满,边缘的绒毛在风中轻轻颤动。她伸手摸了摸,叶面凉凉的,带着露水的湿润。她蹲下来检查了帕尔马山椒,那几株之前叶子发黄的山椒新长出的叶片已经是翠绿色的,叶面挺括,边缘没有发黄的迹象。她用手指轻轻抚了抚叶面,叶子在她指腹下微微震动,像是在跟她说“我们很好,不用担心”。她又走到彩虹果实那片地前蹲下来,土面还是平整的,看不出任何变化。种子还埋在下面,她不知道自己不在的这一天里它们有没有努力地往上顶,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才能顶破土层露出嫩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