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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亚马逊.百合 伊普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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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普洛转身就跑。她没有往森林里跑,没有往沙滩上跑,而是往水母飞艇的方向跑。
飞艇还在那里,伞盖半透明,触手在风中轻轻摆动。
伊普洛跑到飞艇旁边,翻身爬进了座舱。
“起飞!”她冲伞盖喊。
水母飞艇的触手猛地摆动了一下。伞盖从地面弹起,速度快得像被什么东西弹射了出去。伊普洛的身体猛地往后仰,后背撞在了座椅上,座椅的柔软材质卸掉了一部分冲击力,但还是撞得她后背生疼。
飞艇从树梢上方掠过,从那些女人的头顶上方掠过。伊普洛往下看了一眼,看到那些女人仰着头看着飞艇,手中的武器垂在身侧,嘴微微张开着。那些表情里有惊讶,有愤怒,有困惑,但没有恐惧。
她们不怕她。她们只是没追上她。
飞艇越升越高,岛屿在她脚下越来越小。那个白色的沙滩、彩色的森林、碧绿的湖泊、金色的宫殿,伊普洛看着那些景色在眼前缩小,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趴在座舱边缘,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她的手指在发抖,膝盖在发抖,连牙关都在打颤。
“亚马逊百合。”她小声念出了那个名字。
飞艇的触手在风中轻轻摆动。
水母飞艇在亚马逊百合的上空盘旋了一圈。
伊普洛趴在座舱边缘,看着下面那片越来越近的白色沙滩,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那些手持武器的女人还在沙滩上仰着头盯着她,目光像是几十把同时出鞘的刀。琥珀色、深棕色、黑色的瞳孔倒映着飞艇半透明的伞盖,倒映着伊普洛模糊的影子,倒映着某种绝不欢迎外人的冷意。
伊普洛缩回了脑袋,后背紧贴着座椅。半透明的座舱壁给了她一种虚假的安全感,她能看到外面,外面也能看到她。她就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罐子里的蝴蝶。
“飞高一点。”她压低了声音对飞艇说,仿佛声音大了会被下面的人听到。
水母飞艇的触手轻轻摆动了一下。伞盖微微收拢,飞艇开始缓慢上升。
就在她以为自己安全了的那个瞬间,一道粉色的光从岛屿深处射了出来。速度太快了,快到伊普洛的眼睛根本来不及捕捉,快到她的见闻色只来得及感觉到一道炽热的、如箭矢般的气。那道光从她的飞艇旁边擦过,距离近到她能感觉到那道光芒掠过时带起的热风。
不是攻击她。是警告。
飞艇在空中猛地倾斜了一下,伊普洛的身体被惯性甩向一侧,肩膀撞在了座舱壁上。她赶紧抓住座舱边缘,指节泛白,指甲陷进了半透明的材质里。
她低头往光源的方向看去。
岛屿最南端的金色宫殿前,在那道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的白色石阶的顶端,站着一个人。
距离太远了,伊普洛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她的轮廓,高挑的、修长的、从头顶到脚底只有一条曲线的轮廓。黑色的长发垂到腰际,在风中微微飘动。穿着旗袍,旗袍的下摆很长,垂到脚踝。旗袍的领子很高,挡住了一部分脖颈。旗袍的下摆开叉很高,从开叉处露出的腿在阳光下白得发光。
那个人站在石阶最高处,仰着头,看着伊普洛的方向。
即使看不清脸,伊普洛也能感觉到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迫感。那个人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没有说,但整个世界都被她的存在填充了。空气变得粘稠,阳光变得暗淡,海浪声变得遥远。
飞艇的触手开始剧烈摆动,不是害怕,是本能,像一只小动物遇到了天敌时的本能反应。伞盖收得更紧了,飞艇的高度不再上升,而是开始缓慢下降。
伊普洛试图让飞艇稳住,但飞艇的触手像是不听使唤了一样。不是故障,是某种更根本的、像是来自生物本能的东西,飞艇在被那个人的气压制着。
她攥紧了座舱边缘,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要慌,慌就输了。不要跑,跑不掉。深呼吸,深呼吸。
飞艇最终还是降落了。
落在沙滩上,就在那群手持武器的女人中间。
触手无力地垂在伞盖边缘,软塌塌的,像被太阳晒蔫了的花茎。伞盖半透明的薄膜失去了光泽,变得灰蒙蒙的。
伊普洛从座舱里爬出来,双脚踩在沙滩上。沙子在脚下塌陷了一点,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几十把武器同时指向了她。
伊普洛举起双手,动作缓慢到了近乎停滞的程度,像是一只被猎人瞄准的兔子试图证明自己没有攻击性。
“我不是来打架的。”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心里预演过无数遍之后才从嗓子眼里吐出去的,“我是迷路的。”
没有人理她。那些女人的武器纹丝不动地对着她,手腕稳得像铸铁,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衣服,从她的衣服扫到她身后的飞艇,从飞艇扫回她的脸。那些目光里带着一种伊普洛从来没有见过的神情,不是敌意,不是戒备,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根本的东西。
排斥。她们排斥她。不是因为她是入侵者,而是因为她是一个“外来者”。在这座没有男人的岛屿上,“外来”本身就是一种不可饶恕的罪过。
“带她去宫殿。”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出来——低沉的、沙哑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人群让开了一条路。说话的人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头发花白,脸上有很多皱纹,但她的背挺得比任何人都直。她的眼睛是深灰色的,瞳孔很深,像是两口看不到底的井。她的目光扫过伊普洛的脸,扫过飞艇的伞盖,最后定在了伊普洛的手上,伊普洛的手还举着,举了很久,手已经开始发酸了。那个老女人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汉库克大人要见你。你最好配合。”
伊普洛把手放了下来,跟着那些人往岛屿深处走去。
宫殿在山顶。
从外面看它很大,走进去更大。走廊很宽,两边的墙上挂着巨大的画像,画像上都是同一个人,波雅·汉库克。穿着不同衣服的汉库克,在不同地方的汉库克,做着不同事情的汉库克。每一幅画像都很大,大到伊普洛觉得自己站在那些画像面前像一只蚂蚁。每一幅画像都画得很精细,精细到能看到汉库克睫毛的弧度、嘴唇的纹路、手指的关节。每一幅画像里的汉库克都是一种表情,冷峻的、高傲的、拒人千里之外的。没有一幅画像里的汉库克在笑。
伊普洛被带到了一个大殿里。
大殿比走廊更宽更高,穹顶上画着巨大的壁画,壁画的图案是蛇,各种各样的蛇,缠绕在一起的蛇,盘踞在树上的蛇,从海中升起的蛇。大殿的尽头是一个高台,高台上有一张巨大的座椅,座椅的靠背很高,高到能把一个人的整个后背都挡住。座椅的扶手上雕刻着蛇头,蛇的眼睛是绿色的宝石,在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中闪着光。
汉库克坐在那张座椅上。
不是靠在椅背上,是端坐着,腰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起,目光从高处落下来,落在伊普洛身上,像一片从山顶飘落的雪花,冷得没有温度。
她的两个姐姐站在座椅两侧,波雅·桑达索尼亚和波雅·玛丽哥鲁德。桑达索尼亚的头发是绿色的,体型比汉库克大了一圈不止,手里握着一把巨大的蛇形长矛。玛丽哥鲁德的头发是橙色的,体型比桑达索尼亚还要大,腰间挂着一对短刀。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伊普洛身上,跟汉库克的目光一样冷。
大殿两侧站满了人,亚马逊百合的战士们,穿着五颜六色的服装,手持各式各样的武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伊普洛身上,像几百根针同时扎过来。
伊普洛站在大殿中央,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扔进斗兽场的兔子。
汉库克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音色偏冷,带着一种天生的、不需要刻意维持的威压:“你闯入我的岛屿,惊扰我的子民。你是谁?从哪里来?来这里做什么?”
三个问题,每一个都像是从高处砸下来的石头。伊普洛深吸一口气,把早就想好的回答从嗓子眼里挤了出来,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又小又单薄:“我叫伊普洛。从无风带的一座小岛上来。路过这里,不是故意闯进来的。我不知道这是您的岛,也不知道这里的规矩。”
汉库克看着她。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看不到底,看不到波澜,什么都看不到。
“路过?”汉库克重复了这个词。
伊普洛点了点头。她不敢说话,怕说错话,怕说多话。在大殿两侧那些战士的目光注视下,她的每一个字都像踩在薄冰上,不知哪一步会踩穿。
汉库克从座椅上站了起来。动作很慢,慢到伊普洛能听到她的旗袍下摆摩擦座椅的声音,丝绸与木头的摩擦,很轻,但在安静得连呼吸声都被压到最低的大殿里,那声音清晰得像有人在耳边说话。汉库克走下高台,一步一步地走向伊普洛。每一步都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伊普洛的心跳上,她的心跳在加速,汉库克的脚步在靠近,两种节奏交织在一起,像一首越来越快的曲子。
汉库克在伊普洛面前停了下来,距离近到伊普洛能看到她睫毛的弧度,很长很翘,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汉库克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衣服,从她的衣服扫到她的腰间,弗洛泽菜刀别在那里,刀刃的蓝光从刀鞘的缝隙里透出来,像一束被关在笼子里的光。
“你一个人?”汉库克问。
伊普洛点了点头。
“你的岛上只有你一个人?”
伊普洛又点了点头。她不知道汉库克为什么对“一个人”这件事这么在意,但她不敢问,也不敢在这个问题上说谎。
汉库克看了她很久。
“你说你路过。”汉库克的声音放轻了一点,放轻之后的冷意不减反增,像一壶被慢慢加热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已经在翻滚了,“你的船呢?就是那个会飞的东西?你的航线呢?你要去哪里?你从无风带出来,没有任何目的地在海上乱飞,飞到了我的岛上?”
伊普洛张了张嘴,想回答,但汉库克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地砸过来,砸得她来不及回答下一个就已经忘了上一个说的是什么。
“你看过报纸,知道亚马逊百合。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知道这里的规矩。你的飞艇在岛屿上空盘旋不是迷路,是在观察地形——”
“我没有!”
伊普洛的声音从嗓子里冲了出来,又急又快,在空旷的大殿里炸开,像一颗被突然引爆的爆竹。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安静到连呼吸声都被压到了最低,安静到伊普洛能听到自己的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大殿两侧的战士们同时握紧了武器,几百双眼睛同时眯了起来,几百个手指同时扣在了弓弦或刀柄上。
汉库克没有动。她只是看着伊普洛,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波澜,不是什么愤怒或惊讶,更像是一种重新审视,在重新评估面前的这个人。
“我没有观察地形。”伊普洛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大殿的地板是白色石砖铺成的,石砖之间的缝隙里嵌着金线,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我就是一个人在岛上待不下去了,出来看看海上有哪里可以去。你的岛很大,很漂亮,我从远处就看到了。我以为只是普通的岛,不知道是亚马逊百合。”
汉库克沉默了很久。那双深蓝色的眼睛一直落在伊普洛身上,像两盏灯,把伊普洛从外到内照了个透亮。
“你在岛上待不下去。”汉库克重复了这句话,语气不再是质问,不是嘲讽,而是一种更平淡的、像是陈述事实的语气。“为什么?”
伊普洛咬了咬嘴唇。
她不想说,不想在这个几百双眼睛注视的大殿里说自己是因为孤独才跑出来的,不想在那些战士的武器对准自己心脏的时候说自己是因为没人陪着才迷路的。但她看着汉库克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冷,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我听过太多谎言了,你最好不要对我说谎”的东西。
“之前有人陪我的。”她说了出来。声音有点涩,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在慢慢地切一块很硬的肉。“他们刚走,出海办事去了。我一个人待在岛上,太安静了,受不了,就出来看看。”
她抬起头看着汉库克,深吸一口气,把剩下的那句话也从嗓子眼里挤了出来:“我不是来惹事的。我就是想看看别的地方。看看别的人。看看这片海。”
汉库克看着她。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伊普洛觉得自己的心跳已经从快转慢、从慢转平、从平整成了什么都没有。然后汉库克转过身,走回了高台,重新在那张巨大的座椅上坐了下来。她的坐姿跟之前一模一样,表情跟之前一模一样,语气跟之前一模一样。
“桑达索尼亚。玛丽哥鲁德。”
“是,姐姐大人。”两个姐姐同时应声。
“带她出去转转。让她看看九蛇。”汉库克的目光从伊普洛身上移开,落在了大殿的穹顶上,落在了那些蛇形壁画上,“既然她是来‘看’的,就让她看个够。”
桑达索尼亚和玛丽哥鲁德一左一右地走在伊普洛两边。
不是并排,是桑达索尼亚在前面半个身位,玛丽哥鲁德在后面半个身位。伊普洛被夹在中间,像一只被两只大鸟看守的小鸡。她不知道这个队形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但她知道不管她往哪个方向跑,都会被拦下来。
走出宫殿大门的那一刻,阳光猛地砸了下来,砸在伊普洛的脸上,晒得她眯起了眼睛。亚马逊百合的城镇从山顶一直延伸到山脚,白色的石屋层层叠叠,像一大片被精心摆放的积木。街道不宽但很平整,石砖铺成的地面被太阳晒得温热。街道两旁种满了花,紫色的、红色的、黄色的、白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晃,把整座城镇染成了一幅颜色过于鲜艳的画。
街道上的人不多也不少。战士们在训练,商贩们在叫卖,孩子们在追逐打闹。那些人的目光落在伊普洛身上,有人看一眼就移开了,有人看了好几眼才移开,有人盯着看了很久、目光里带着警惕。伊普洛感觉到了那些目光,像一根根针扎在后背上。她没有回头,只是低着头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