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将》文人不识墨

5、月下独酌

　　日影西斜，金辉漫洒清晖院。

　　满庭桂树枝叶婆娑，细碎金瓣随风簌簌飘落，暗香浸满庭院。林知轩自御书房觐见归来，褪去朝服，换上一身素雅竹纹常衫，眉目温润沉静，眼底却藏着挥不散的心事。

　　顾泯静立廊下暗影深处，身姿挺拔如孤峰寒松。玄色劲装勾勒出利落肩线，眉眼冷硬清绝，薄唇紧抿，自带生人勿近的高冷气场。他向来寡言少语，神色淡得像覆着一层薄霜，周身清冷孤绝，宛如不染凡尘的高冷男神，寻常宫人远远望见，皆不敢侧目靠近。

　　林知轩抬眸，看向那道始终沉默伫立的身影，轻声唤道：“顾泯，过来。”

　　顾泯黑眸微抬，清冷眸光淡淡落来，无波无澜。步履沉稳踏下廊阶，停在石案半步之外，垂首躬身，声线低沉克制：“二殿下有何吩咐？”

　　语气恭谨，却始终隔着一层疏离，清冷自持，不越分毫规矩。

　　“院中无事，不必总站在风口。”林知轩抬手示意石案旁的空位，语气温和，“坐下陪我片刻。”

　　“属下身份卑微，不敢与殿下同席。”顾泯眉峰微敛，依旧清冷自持，恪守尊卑礼数，半点不肯松懈。

　　“此处无人，不必拘于俗礼。”林知轩态度笃定，不容他推辞，“坐吧。”

　　顾泯沉默片刻，清冷眸子静静凝着他，终究不再坚持。只在石案最外侧端正落座，脊背挺得笔直，周身气场依旧冷冽，刻意与人保持着疏离距离，寡言少语，沉静如冰。

　　石案上早已备好了清茶、桂花糕，还有一坛封存多年的桂花陈酒，是往年宫中御赐佳酿。林知轩心思沉重，给自己斟了满满一盏。

　　他素来酒量浅，平日里极少饮酒，此刻心事翻涌，只想借酒散愁。

　　一杯入喉，清冽甘醇的酒香混着桂香漫开，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间，稍稍冲淡了心底的沉郁。林知轩不作停歇，又接连自斟自饮，一盏接一盏。

　　顾泯坐在一旁，清冷眸光默默落在他身上。看着他一杯杯烈酒下肚，眉宇间渐渐染上朦胧醉意，素来温润沉静的眼眸泛起水汽，脸颊染上淡淡的绯色，褪去了平日的沉稳城府，多了几分少年人的脆弱茫然。

　　他素来高冷寡言，从不轻易干涉主子行事，此刻却终究忍不住，清冷声线微微放缓：“殿下，酒性烈，不宜多饮。”

　　语气依旧淡淡的，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劝阻与担忧。

　　林知轩抬眼，眼波迷离，看向身旁眉眼清冷的顾泯，唇角带着浅浅醉笑：“无妨……今日心绪难平，便喝几杯，不碍事。”

　　说着，又要抬手斟酒。

　　顾泯见状，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轻轻按住酒坛边沿，动作克制有礼，神色依旧清冷：“殿下再饮，恐会伤身。”

　　他指尖微凉，力道适中，没有逾矩冒犯，却稳稳拦住了他的动作。高冷眉眼间，虽依旧没什么多余表情，眼底却藏着真切的关切。

　　林知轩醉意上头，心性也软了几分，没有执意争抢，只定定望着他清绝冷冽的眉眼。酒后心绪全无遮掩，愧疚、后怕、庆幸，尽数翻涌上来。

　　他微微倾身，距离不自觉拉近，眸光朦胧，声音轻软带着酒气：“顾泯……你性子总是这般冷，话也少，永远默默站在暗处，什么都自己扛着。”

　　顾泯身形微僵，清冷眸光微微闪躲，却依旧端坐不动，维持着自持克制的模样，低声道：“属下本分，理应如此。”

　　“哪有什么理应如此。”林知轩摇摇头，语气带着几分酒后的执拗，“旁人只当你是冰冷的护卫，是听话的利刃，可没人问过你……累不累，孤不孤单。”

　　秋风拂过，桂瓣落在两人肩头。林知轩醉眼朦胧，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顾泯微凉的手背，动作轻柔又茫然。

　　顾泯周身清冷气场瞬间绷紧，长睫猛地垂下，掩去眼底翻涌的波澜。他素来高冷孤绝，从不与人亲近，更从未被人这般温和相待、直白牵挂，心底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无从闪躲。

　　“前世……”林知轩呢喃低语，醉意沉沉，险些脱口而出过往宿命，又硬生生收住，只化作一声轻叹，“还好……还好你还在我身边，好好的，安然无恙。”

　　他语气里藏着失而复得的庆幸，还有旁人听不懂的酸涩。

　　顾泯听不懂他话里深意，却能清晰感受到他眼底的落寞与脆弱。这位平日里沉稳内敛、心思深沉的二殿下，醉酒之后，竟褪去了所有伪装，露出这般柔软无助的一面。

　　他沉默良久，清冷声线放得更沉、更轻，难得主动开口安抚：“属下会一直守在殿下身侧，永不离弃。”

　　没有华丽辞藻，简简单单一句承诺，清冷坚定，重若千钧。

　　林知轩闻言，唇角弯起浅浅笑意，醉意翻涌，脑袋微微有些发沉，下意识往他肩头轻轻靠了靠，眉眼慵懒又温顺：“有你在……我便安心了。”

　　温热的呼吸带着淡淡的酒香，拂过顾泯颈侧。

　　顾泯浑身瞬间僵住，整个人都绷在原地，一动不敢动。高冷自持的心境彻底乱了分寸，脸颊耳根悄悄染上薄红，清冷眉眼间满是无措，却又不敢贸然推开，只能僵硬地坐着，任由他轻轻靠着。

　　晚风徐徐，桂香萦绕，落日余晖洒在两人身上。

　　一个醉意朦胧，卸下所有城府心事；一个清冷孤绝，乱了素来沉静心神。

　　石案上酒盏半倾，桂瓣纷飞，庭院静得只剩晚风簌簌。

　　顾泯端坐如初，身姿依旧挺拔清冷，却悄悄放柔了周身气场，默默任由身旁人倚靠，无声守护。他依旧是那副高冷男神的模样，寡言少语，疏离矜傲，可心底深处，早已为这位醉酒依赖他的二殿下，漾开了一片从未有过的温柔涟漪。

　　夜色渐渐漫上来，月色初升。
　　晚风温柔，桂香醉人，一场微醺，悄悄拉近了两人之间那道主仆疏离、清冷隔阂。深宫权谋风起云涌，而此刻庭院之中，只剩醉意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