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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蚕茧 于幽微中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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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朝更迭,皇帝换了一家又一家,但皇后大多出自吕家。
吕家的女儿,从出生那天开始,养骨、养心、养性,每一步都按照正统皇后的标准在教养。全部的课程生活都围绕着学规矩、长见识、论博弈来开展。
吕府有五个女儿,她排老三,相貌出挑且年龄与小皇帝正好,家中族老对她都寄予厚望。
吕清婵早慧,学东西很快,一开始读着那些“未嫁从父,已嫁从夫,夫死从子”“男以强为贵,女以弱为美”的话术不做多想,只应付着背下对付嬷嬷的抽查。
后来她再大些,渐渐领悟了其中的深意,只觉离谱有荒谬。
但京中所有名门闺女都在学这些东西,她也说不清其中的古怪。实际上早就厌倦了上课,厌倦了嬷嬷喋喋不休的念叨,厌倦了姐妹们没休止的较量。
母亲说,只有有权利的人才有资格标新立异,否则只会给家族招来祸端,她要是能当上皇后,她现在的困惑就会迎刃而解,就像太后姑姑那样。
吕清婵曾一度以为,这是她唯一的出路。
这些规矩对她来说不难,但她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同样的事,男子做得女子做不得,就像同是吕家的儿女,她们姐妹三个就得学规矩,而阿兄阿弟就可以不用学。
她学得快但也学得痛苦,压抑的生活里,读书成了她唯数不多的快乐。
当她第一次读到“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时,畅快极了。
那晚她做了个梦,梦里她去撑着一叶扁舟来到仙镜,呼风唤雨,上天入海。那里没有人、没有等级、没有规矩。天下之大仿佛没有尽头,她无拘无束,她想去哪就去哪。
意犹未尽地清醒过来再次面对现实时,过往一切的难捱都被放大,她迫切地想找人倾诉,于是她的书都被母亲收走,之后也严格管控起来了。
那场梦也就停在了七岁。
吕清婵到现在都记得时隔多年后再见到刘长歆的情景。
那天风和日丽,京州城门大开,守城兵持枪行礼,百姓沿街簇拥张望。刘长歆一袭软甲,梳着利落马尾,不饰珠钗,战马上脊背如松,跟在镇北侯身后英气不输半分。
与她印象中因为父母相继离世的可怜虫大相径庭。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女子形象,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女子也可以肆意张扬,即使是不穿袖衫襦裙也不叫标新立异。
但她作为吕家的女儿,是不可能承认自己的羡慕的。
她也不需要羡慕,吕家的女儿会成为皇后,她这样宽慰自己。皇后需要的是仪态万方、贤良淑德。这些话从她记事起就一直萦绕在耳边,她再次响起母亲的话,觉得只要自己能当上皇后,那她也会是不一样的那一个。
后来小皇帝到了婚配的年纪,她发现赵璟琰更想立刘长歆为后,心里又窃喜又彷徨。
一个没从小学规矩的皇后注定是要闹笑话的,她自私地想看看“没规矩”的刘长歆会闹出怎样的乐子。但又觉得可惜,自由的鸟儿入了笼就会失去活力,心底又隐隐不希望看到她在红墙中枯萎。
更何况皇后只有一个,刘长歆当了她就不能当了。
好在太后姑姑说了皇后还是她,刘长歆只是贵妃,她想,她们要是能一起进宫也挺好的。
但是她没想到,刘长歆会不想入宫,宁愿委身于一个没根基没背景的残废王爷也不愿意入宫为妃。
在新丰楼刘长歆反问她“嫁给睿安王糊涂,嫁进宫就不糊涂吗?”的时候,吕清婵只觉有什么东西坍塌了,多年来接受的信条受到了挑战,一时无法接受。
却不知为何,这话深深在她脑中扎了根,她正视这个问题,却如何都不得要领。
后来在华韵楼时刘长歆问她想要的是什么,七岁那场被迫终止的梦再次流转,她才想起,她想要的是什么。
自由,她想要自由,她想要为自己活。
吕府的一切是裹了糖衣的砒霜,让人一不小心就失了心智,吞吃入腹,最终只落个肝肠寸断。
这么多年,吕清婵为保全自己一直束手束脚过得像个蚕茧。收敛个性,谨言慎行,时间长了连真实的想法都看不清了。
好在一切还来得及,现在她长大了,不再需要再从外人那里要答案。
所以她自己找到了清云观的道长,求他跟自己编了一场戏。
捅破完美谎言,她剥茧化蝶,她自由了。
尽管事后太后姑姑大怒,父亲罚她跪了一个月的祠堂,母亲对她恨铁不成钢,她被整个家族边缘化。
她也不后悔。
吕清婵久久盯着刘长歆,千言万语,最后只汇成一句,“对不起,过去发生的一切,是我不够成熟。”
刘长歆于沉默中打量吕清婵,因她突如其来的夸赞,她第一次认真细看吕清婵的长相,明眸皓齿,清丽绝尘,秀外慧中,富有才情。明明她自己的容貌才智都是难得的出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羡慕自己。
“我不会说没关系的。”
“我也不是为了你的原谅。”吕清婵只是想让刘长歆知道,她已经开始忏悔了,至于原谅与否不是她这个加害人能强求的。
道歉不等于原谅,原谅也不等于伤害不存在。
“我要离开京州了,遇见你真好,祝你日后一切顺遂,别再遇见我这样的人。”
话毕,肃立身体,拱手合抱齐心,标准又郑重地朝刘长歆行了一个时辑礼。
刘长歆回以一礼,就此别过了。
秋余扶着刘长歆继续往外走,“小姐,这吕三小姐是不是因为退婚的事受刺激了,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想通了吧。”
吕清婵那模样不像为婚约困扰的样子,反倒豁达自洽许多。
“天意还真是弄人。”秋余感慨。
皇后之位朝中争来辩去好几年,一直在她家小姐和吕三小姐的头上论个不休。
眼看着今年能有个定论了,临了又全被推翻了。最后竟是高家的女儿坐上了皇后的位置,就是那个老跟在吕清婵身后说酸话的高家五小姐。
秋余接着絮叨,把知道的消息跟刘长歆分享,“听说吕家三小姐因为身体不好,要入道观清修,今日在这见到她,还以为她要入清云观呢,没想到要离开京州,那她要去哪里呢?”
说话间正好走出道观,刘长歆回身,刚刚她们所站之处只见青烟,又扫了眼清云观的牌匾。
“只要是自己想去的地方,哪里都好。”
二人挽手拐上停马车的小道,见到了赵璟熙。
正是秋高气爽,山林间树叶橙黄交叠,他身体好了许多,已经不需要再整日穿着厚重的裘衣御寒了。只一袭青衫,衣纹飘逸,仙姿佚貌,背手在车驾旁等候,颇有几分道骨仙风。听见她们的脚步身,没等她们走近,就先瞧了过来,提步前来。
刘长歆知道他在帮兄长调查凌霄阁的事情,最近一阵很忙,昨天晚上收到兄长传的信,今日早早就进宫去了,只叫人传了话给她。
“你怎么在这儿?”
他上前两步,秋余颇有眼色地退开,换他扶上刘长歆的胳膊,“回府听下人说你又来清云观了,有些不放心你。”
上了马车,刘长歆问他,“是查到什么了吗?”
她最近来清云观来得勤,赵璟熙是知道的,还偶尔陪同她前来,不会莫名其妙说这话。
赵璟熙点头,压了声调说,“对镇北侯府下手之人有眉目了。“
刘长歆做出“宫里”的口型问他,赵璟熙又点点头。
“朗修兄见到岁昭姑娘了,从她那里知晓凌霄阁有一药膏出自太医院,我今日就是去查这件事的。”
刘长歆原本还在为他们二人重逢的消息高兴,但想到兄长这一次出门是去合州平疫,顿感不妙。
“岁昭也在合州?”
“是,”赵璟熙顿了顿,“此前我还查到凌霄阁就在合州。”
刘长歆只觉脑袋一阵眩晕,想让车夫停下,马车返回清云观再去上两炷香。
“朗修兄此行怕是凶多吉少。”
“那该如何是好?”刘长歆焦急地说,“不如咱们也去合州?”
“不可。”赵璟熙说,“今日我进宫并没查到有用的线索,背后之人还没有确定,需先将其查出再做进一步打算,朗修已被困在合州,咱们不能也被困住。况且时机未到,我的人还不可暴露。”
赵璟熙目前对外的形象还是个什么也不管的闲散王爷。
刘长歆明白他说的有道理,但是她还是放不下心来,“城中的物资够吗?”
“镇北侯从京州出发时带了一批,太后也下令开了粮仓,短时间看来应该是足够的,但……”赵璟熙也有些拿不准,“若幕后主使真是……那么变数就大了。”
刘长歆手指不自觉掐紧手中的手帕,背后的人要查,合州的人也要救。赵璟熙瑟缩着想伸手宽慰一下她,刘长歆就握紧拳头恶狠狠地说:“实在是可恨,到底多大的仇怨用得着用搭上这么多人的性命。”
刚有动作的手被吓得弹开,又暗自鼓了两下勇气,轻轻搭在她肩上说,“你还是尽量少出门,就算是出门了也多带点人手。”
刘长歆只沉浸在自己愤怒中,忽的眼睛一亮,抓住他略显僵硬的胳膊,“我有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