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月亮》楚知安

8、第 8 章 杨川抬

　　杨川抬起头，直视着繁满星的眼睛：“我恨他，但我不杀人。”

　　“那你的登山绳为什么少了一捆？”

　　杨川的表情终于变了。他低头看了看茶几上那几根绳，又抬头看了看门口柜子里那几卷码好的登山绳，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你柜子里那一捆蓝色的登山绳，长度是三十米。但我们查到你这个牌子的登山绳在三个月前进了一捆五十米的，那剩下的二十米呢？”添安明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压迫感一点没少。

　　杨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里的八字结拆开，慢慢地把绳子捋直，一圈一圈绕回手腕上。

　　“那二十米，”他说，“我借给了一个人。”

　　“谁？”

　　“赵远的前女友。她叫林蔚，是一个攀岩俱乐部的常客。她两个月前找我买绳子，说赵远欠她东西，她要去找他要回来。我那时候听她说要去找赵远麻烦，还挺高兴的。”

　　“她要了二十米绳子，说要去找赵远‘要东西’？”

　　“对，她说她家赵远有样东西挂在很高的地方，她得爬上去拿。”

　　“很高的地方，”繁满星重复了一遍，“她原话就是‘很高的地方’？”

　　杨川点头：“我那时候以为她要爬到赵远店里那个货架的顶上拿什么，就没多想。她买绳子那天情绪很激动，一直在哭，说赵远害了她妹妹。”

　　“妹妹？”繁满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赵远跟林蔚的妹妹有什么关系？”

　　杨川摇头：“具体我不清楚，但她跟我提过，她妹妹前年出过事，好像是跟赵远有关。她没细说，我也不好问。”

　　走出杨川家的时候，晚枝已经在楼下等着了，手里举着平板电脑，一脸兴奋。

　　“查到了！林蔚，二十六岁，在一家烘焙店工作。她有个妹妹叫林棠，前年因为一起攀岩事故去世了。事故报告说是在野外攀岩时保护绳断裂坠崖身亡，当时跟林棠一起攀岩的同伴就是——赵远。”

　　“保护绳断裂？”添安明皱眉，“赵远作为同伴，没有检查保护装置的责任吗？”

　　“报告上写的是‘意外’，赵远声称他已经检查过了，但不知道为什么绳子会断。当时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他有责任，案子就定性为意外了。”

　　繁满星站在楼梯口，看着天边渐渐暗下来的云层，脑子里那幅拼图终于拼上了最后一块。

　　“赵远是个赌徒，输了钱，需要钱。如果他在林棠的攀岩装备上动了手脚，造成意外，再通过某种方式获得赔偿——”她说。

　　“但是林棠死了，赔偿金是给她家人的，赵远拿不到钱啊。”晚枝不解。

　　“如果赵远给林棠买了巨额意外险呢？”繁满星看着她，“作为攀岩同伴，帮队友买一份安全险是合理的。如果受益人写的是他自己——比如他告诉林棠这是帮队友买的，自己垫钱，等林棠之后转给他，林棠可能就答应了。然后林棠出事，赵远以受益人的身份拿到保险金，填补他的赌债。”

　　晚枝瞪大了眼睛：“所以赵远是故意杀了林棠？”

　　“这才是林蔚真正的动机。”添安明说，“她花了两年时间，找到了赵远害死她妹妹的证据，然后决定用自己的方式复仇。她知道赵远喜欢攀岩，所以她用一个攀岩者的方式把他挂到了最高的地方。”

　　“让他死在最高的地方，就像林棠从悬崖上摔下来一样。”繁满星轻声道。

　　林蔚的烘焙店藏在一条小巷子里，天黑之后关了门，但灯还亮着。晚枝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她又敲了三下，门才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林蔚的眼睛很红，像是哭过很久，但当她看见门口站着的三个警察时，她的表情却意外地平静。

　　“你们是为赵远来的？”她问。

　　“是。”添安明说。

　　林蔚沉默了一下，然后把门完全打开了。店里收拾得很干净，操作台上还放着没做完的面团，空气里有淡淡的奶油香。

　　“进来吧。”她说。

　　四个人坐下来，林蔚给她们倒了三杯水。晚枝注意到她的右手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绳子勒过的痕迹。

　　“你手上的伤，”晚枝小声说，“是挂绳子的时候弄的吗？”

　　林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点了点头：“对。那根绳子很粗，我爬上去的时候力气不够，差点滑下来。不过没关系，我已经做完了。”

　　她抬起头，看着繁满星：“你们抓我吧。但是在我被带走之前，我想告诉你们，赵远是怎么害死我妹妹的。”

　　她翻出一份旧保单的截图，果然是赵远为林棠买的一份高额意外险，受益人一栏写的是赵远的名字。保单的日期在林棠出事前两个月，保费是赵远垫付的，林棠完全不知情。

　　“我没有办法告他，所有证据都只是间接的。”林蔚的声音很轻，“但我就是知道。我妹妹死之前的那个晚上给我打电话，说赵远最近对她特别好，陪她检查装备，还帮她换了新的保护绳。她说赵远真的很好，她有点喜欢他了。我当时还替她高兴。”

　　她说到这里，眼泪忽然涌了出来：“她到死都不知道，那条保护绳是赵远专门换的，有问题。”

　　“那条绳子呢？事故之后应该被作为证物收走了。”繁满星问。

　　“报告里写的是‘保护绳断裂’，但事实上，绳子不是断了，是被人剪过的。赵远把绳子剪了一个小口子，再用胶带缠起来，看起来还是完好的。攀岩的时候受力一拉，胶带松开，绳子就崩了。”林蔚擦掉眼泪，声音又恢复了平静，“那条绳子被扔掉了，我没能找到它。但我找到了赵远买那种专用胶带的收据，在他家里的垃圾桶里，当时警察搜查的时候漏掉了。”

　　她看着繁满星：“我把这些事都告诉了你们，你们可以补充到案卷里。赵远死了，我认罪。但我希望你们知道，他该死。”

　　店里安静了很久。

　　晚枝的眼眶也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在看笔记本，不想让人看见。盏灯不在场，但她的外套还搭在晚枝肩上，晚枝把那件外套裹紧了一点。

　　添安明放下笔，看着林蔚：“你承认你用登山绳勒死了赵远，然后把他挂在了摩天轮的轿厢上？”

　　“对。”

　　“你是用什么方式把他骗到游乐场的？”

　　“我约他去那里，说要跟他谈我妹妹的事。他心虚，不敢不来。到了那里我给他喝了加安眠药的水，他晕过去之后我把绳子套在他脖子上，用我学过的攀岩绳索技术把他吊上去，然后启动摩天轮把轿厢升到最高点。”

　　“你会操作摩天轮？”

　　“我查了资料，那个型号的摩天轮总控电源很简单，外接一台发电机就能启动。我提前去踩过点，试过一次。”

　　繁满星看着林蔚，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个女孩子做这些事情之前做了多少准备？查资料、踩点、试运行、学绳索技术、买装备、约赵远出来……每一个步骤都精打细算，像在完成一道很难的数学题。

　　而这道题的答案，是她把自己送进监狱。

　　“林蔚，”繁满星开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轻，“你妹妹不会希望你这样的。”

　　林蔚笑了笑，那笑容跟上一个案子里陆鸣的笑容几乎一模一样——苦涩、释然、认命。

　　“我知道，”她说，“但是我没有别的办法。”

　　林蔚被带走的那天晚上，繁满星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白板上写着三个案子的关键词，她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有点累。

　　添安明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放在她手边。

　　“不喝咖啡了？”

　　“明天再喝。”繁满星接过牛奶，捂在手心里，温暖的触感让她紧绷的肩膀稍微松了一点。

　　“你在想什么？”

　　“在想这个月的案子——一个用电磁加速器，一个用致幻蘑菇，一个用登山绳。这些人如果把这些聪明劲儿用在正道上，能造出多少好东西。”繁满星喝了一口牛奶，嘴角沾了一圈白沫。

　　添安明看着她嘴角的奶沫，伸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了，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次。

　　“他们走错了路，”添安明说，“我们负责把路指正回来。”

　　繁满星抬头看她，忽然笑了：“添安明，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添安明面无表情：“我一直都会。”

　　“少来，结婚第一年你连‘我爱你’都不肯说。”

　　“我现在也不说。”

　　“那你说一句试试。”

　　添安明看了她三秒，然后伸手把她的牛奶杯拿过来喝了一口，又放回她手心里。

　　“甜的，”她说，“给你加了一勺蜂蜜。”

　　繁满星低头看着那杯牛奶，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窗外的夜色很深很深，但办公室里那盏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三个案子结了。还有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但只要灯还亮着，只要身边的人还在，那些黑暗里的东西，就总会找到光。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