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月亮》楚知安

7、第 7 章 第

　　第三个案子来得不巧。

　　准确地说是正在添安明和繁满星难得休半天假的时候。两个人窝在客厅沙发上看一部评分很低的悬疑片，繁满星吐槽了四十分钟剧情漏洞，添安明就听她吐槽听了四十分钟，眼神里带着一种“你说得都对，我就爱看你这样”的纵容。

　　然后繁满星的手机响了。

　　她瞥了一眼来电显示，直接按了免提。

　　“满星！救命！”盏灯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背景音里还有晚枝急促的说话声，“西郊废弃游乐场，摩天轮上吊着一个人！真的吊着！不是比喻！”

　　添安明已经站起来去拿外套了。繁满星关掉电视，对着手机说：“摩天轮？吊在哪个位置？”

　　“最高那个轿厢下面！一根绳子拴着脖子，人就那么悬在半空中晃悠！”盏灯的声音听起来又兴奋又紧张，“我真的服了，这些凶手越来越有创意了，上一个是物理天才，下一个是机械工程师，这次直接上摩天轮——”

　　“我们马上到。”添安明接过话，挂断了电话。

　　废弃游乐场在西郊，早些年经营不善倒闭了，只剩下一堆生锈的游乐设施矗在荒草里，像某种后工业时代的墓碑。最大的那个摩天轮是这座游乐园的招牌，如今也锈成了暗红色，在灰扑扑的天色里格外醒目。

　　晚枝站在摩天轮底下，仰着头，脖子都快折成直角了。她手里举着相机，但完全不知道该拍什么——那个人吊得太高了，最高那个轿厢离地面少说也有三四十米，人挂在轿厢下面，像一只被线牵着的小纸偶，在风里微微打转。

　　“枝枝，别仰着头了，颈椎受不了。”盏灯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望远镜递给她，“用这个看。”

　　晚枝接过望远镜，调了调焦距，画面一下子清晰了。死者是个男性，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脖子被一根深色的绳子系在摩天轮轿厢的底部支架上，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挣扎的痕迹。

　　“他死了多久了？”晚枝放下望远镜，转头问盏灯。

　　“从尸僵程度来看，大概十二到十四个小时。也就是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盏灯拿出笔记本翻了翻，“有意思的是，我刚才粗略看了一眼，绳结的打法很特别，不是普通的水手结或者绞刑结，更像是一种登山用的绳结。”

　　“登山？”

　　“对，八字结。这种结很牢固，越拉越紧，而且不容易滑脱。”盏灯想了想，“用登山绳结吊人，要么凶手是个登山爱好者，要么他平时从事的工作跟绳索打交道比较多。”

　　添安明和繁满星到的时候，晚枝已经把周围能拍的照片都拍完了。摩天轮下面是一片荒芜的水泥地，长满了杂草，但最近的地面上有明显的脚印和拖痕，还不止一组。

　　“现场来的人很多？”繁满星皱眉。

　　“昨天晚上有人在这附近开过派对。”晚枝指了指不远处一栋废弃的旋转木马建筑，“那里有烧过的篝火灰烬和空酒瓶，应该是一群年轻人来这儿野营喝酒。他们可能跟案子无关，但把现场搞得乱七八糟的。”

　　“这群人抓到了吗？”

　　“早跑了，”添安明看了一眼地上的脚印，“十几个人，喝了酒，踩得到处都是。技术科正在对比提取，但工作量很大。”

　　繁满星走过去，站在摩天轮的正下方，仰起头看着那个悬在半空中的尸体。风吹过来，尸体微微晃动，夹克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像一面无声的旗。

　　“他为什么挂在最高的轿厢上？”繁满星自言自语。

　　“摩天轮的总控室在这边。”添安明已经找到了位置，“我过去看看。”

　　总控室在摩天轮的底座旁边，是一间很小的铁皮屋子，门锁被人撬开了。添安明推门进去，里面布满灰尘，控制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但有一块区域是干净的——按钮和手柄上有明显被触碰过的痕迹。

　　“凶手会操作摩天轮？”她蹲下来查看控制台的线路，“这台摩天轮废弃好几年了，按理说已经断电了，但如果有人懂电路，能接上临时电源把它启动起来……”

　　“所以他是先把人挂上去，再启动摩天轮，把轿厢升到最高点？”繁满星跟进来说，“那绳索是怎么系在轿厢底部的？轿厢离地面那么远，他得爬到轿厢上面去操作。”

　　“不一定。”添安明站起来，看着控制台旁边的一个小柜子。柜子门开着，里面放着一捆登山绳和一些攀岩用的快挂锁扣。

　　“凶手果然会用登山装备。”添安明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这捆绳子的材质和颜色，跟吊死者那根很像。我要把这根绳子和吊死者的那根做对比。”

　　繁满星环顾了一圈总控室，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被踩扁的易拉罐上。她走过去捡起来，看了一眼——是一罐功能饮料，生产日期是上周的。

　　“凶手来踩过点，”她说，“还喝了罐饮料。你看这个罐子，被踩得很扁，像是某个习惯性的动作，有人喜欢喝完饮料之后把罐子踩扁再扔掉。这种行为在心理学上跟控制欲有关。”

　　“你连这个都懂？”

　　“昨晚那部烂片里说的，男主角是个变态杀人狂，每次杀完人都会把尸体的手臂上印上一朵花。虽然片子…但这个细节我记住了。”

　　添安明沉默了一瞬：“那部片子我们只看了四十分钟。”

　　“哦，后面二十分钟我倍速看的。”

　　“……”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繁满星笑了一下，添安明伸手把她嘴角的一根头发拨开，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吧，先查死者身份。”

　　死者的身份查得很快，因为他的手机就在口袋里——虽然已经被高空坠落摔得稀碎，但技术科还是把SIM卡抢救出来了。

　　“他叫赵远，三十一岁，是一家户外用品店的老板。”晚枝趴在办公桌上，把查到的信息念出来，“店铺在城北，开了三年了，主营登山、攀岩、露营装备，他自己也是个资深攀岩爱好者，朋友圈里全是徒手攀岩的视频和照片。”

　　“攀岩爱好者，”繁满星在白板上写下赵远的名字和职业，“那他会打八字结就说得通了。一个玩攀岩的人，被用攀岩的绳结吊死在摩天轮上——这指向性也太明显了吧？”

　　“凶手在嘲讽他。”添安明说。

　　“或者是在惩罚他。”繁满星接过话，“就像上一个案子，缝眼睛象征‘看见不该看的东西’。这一次，用登山绳结吊死一个登山爱好者——凶手在说，你死在你自己最擅长的东西上。”

　　晚枝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往椅子里缩了缩。盏灯从她背后路过，顺手把一件外套搭在她肩上。

　　“冷？”盏灯问。

　　“不冷。”晚枝嘴上这么说着，却没有把外套拿下来。

　　盏灯嘴角翘了一下，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坐到了她旁边：“继续查赵远的社会关系。一个开户外用品店的人，平时接触的人很多，但能精确掌握他的行踪、把他骗到废弃游乐场的人，不会是普通顾客。”

　　“你的意思是熟人作案？”

　　“不一定是熟人，但肯定是他信任的人。一个老练的攀岩爱好者不会轻易被人用绳子控制住，除非他在那个时刻毫无防备。”盏灯说得很慢，目光却落在晚枝的脸上，“就像枝枝你，如果有人想伤害你，那一定是你先相信了他。”

　　晚枝抬头看她，脸莫名其妙地红了：“你怎么突然说起我来了……”

　　“打个比方嘛。”盏灯笑得像只狐狸。

　　晚枝不再理她，埋头继续查资料。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忽然“啊”了一声。

　　“怎么了？”

　　“赵远的店铺，一年前有一个合伙人退股了。那个人叫杨川，也是攀岩爱好者，两个人一起开的店，后来闹翻了，杨川退出，赵远一个人接手了店铺。但是——”晚枝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一张朋友圈截图，“杨川去年发过一条动态，配图是赵远的户外店，配文是：‘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抢走别人的东西是什么下场。’”

　　“杨川现在在做什么？”

　　晚枝翻了翻：“在一家户外俱乐部当攀岩教练，还搞一些小型的绳索技术培训。”

　　“有证据显示他最近来过西郊游乐场吗？”

　　“我查一下他的手机定位记录……”晚枝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过了一会儿抬起头，“他昨天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之间，手机信号出现在游乐场附近。他说自己在那边夜跑。”

　　“夜跑，”繁满星听到这边动静，从白板前走过来，“跑到一个废弃游乐场里去夜跑？”

　　“他说他喜欢那种安静的环境。”

　　“这理由比电影里的还离谱。”繁满星看了一眼添安明。

　　添安明已经在穿外套了：“走，去会会这位夜跑爱好者。”

　　杨川住在一个老旧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繁满星爬上来的时候气息还算平稳，添安明走在她后面，伸手虚扶着她的腰——怕她踩着水磨石台阶打滑。

　　“我走楼梯比你稳。”繁满星头也不回地说。

　　“我知道，我就是手没地方放。”

　　“……”

　　门打开的时候，杨川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T恤，露出的手臂上全是肌肉线条。他身后是乱七八糟的客厅，茶几上摆着几根登山绳和几个快挂，墙上挂满了攀岩的照片。

　　“警察？”杨川皱眉，“赵远的事我知道了。你们怀疑我？”

　　“我们只是来了解一下情况。”添安明出示了证件，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倾向。

　　杨川让她们进了屋，自己坐回沙发上，手里拿起一根绳子无意识地编着某种结。繁满星注意到，他编的正是八字结。

　　“昨天晚上你在哪里？”添安明问。

　　“我说过了，夜跑。西郊那边。”

　　“为什么偏偏选西郊？”

　　“那边安静，没什么人。”

　　“你以前去过那个废弃游乐场吗？”

　　杨川的手指停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编：“去过，偶尔。”

　　“赵远死在那里的摩天轮上，你知道吗？”

　　“新闻上看到了。”

　　“你觉得谁有可能杀他？”

　　杨川抬起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得罪的人不少，你们应该一个一个查。”

　　繁满星忽然开口了：“你跟他合伙开店的时候，因为什么事闹翻的？”

　　杨川的手又停了。这次停得久了一些。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骗了我。我们当时接了一个大单，要给一个户外赛事提供装备。我把我的钱全投进去了，他说他会负责采购和对接，结果他拿钱去做了别的事，赛事黄了，我的钱全亏了。”

　　“他拿钱做了什么？”

　　“赌博。”杨川的牙关紧了紧，“他表面上是个正经商人，背地里赌得很大。输了钱就拿店里的流动资金去填，填不上了就找我骗。”

　　繁满星和添安明交换了一个眼神。

　　“所以你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