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来我办公室》幼林芬妮

5、遇见 发现了一个

　　开学的第一周就要召开家长会，这个对于许迭来说已经是轻车熟路了，周五下午放学以后，他就回到廉租房里，准备好了一份发言稿。
　　开学家长会是有学校提供课件参考的，主要目的是加强安全教育，起到对家长的告知作用——翻译过来就是：最好别出事，出事了别找学校麻烦，学校已经尽到告知义务了。
　　家长会的时间在周一的下午七点。下午放学之前，江冽指挥文艺委员们在黑板上画好了家长会板报，许迭调试好了课件，然后就回到办公室里熟悉逐字稿。

　　现在的小学生，课后服务都要上到下午五点四十，放个学搞个卫生再拖一拖，用餐时间就压缩到了四十分钟，晚饭送过来的时候，办公室里的几个老师纷纷站了起来，去领各自的那一份。

　　“牛肉面，双倍肉……这谁的？”
　　许迭：“我的。谢谢石老师。”然后伸手过去接过了自己的那份。
　　端着牛肉面坐到办公桌前面的时候，他发现江冽已经开始吃了，他吃的是一份阳春面，味道看起来很淡，吃的时候没有看手机，眼神很专注，但实在算不上享受，例行公事一般。

　　许迭吃到一半的时候，江冽已经吃完把垃圾丢到袋子里去了。

　　他们这几天聊得不多。江冽不喜欢主动聊天是一方面，许迭开学各项工作忙得脚不沾地是另一方面——他才入行五年，还需要手写教案，这几天除了班级事务的处理，还要抽出空来完成教学常规和教案以应付开学常规大检查，所以就更没时间说话了。

　　今天上午，教学常规和班主任手册已经交上去了，接下来的日子可以稍微轻松一点，也该和这位新搭班打好关系了。
　　想到这里，许迭干咳一身，问：“江老师，你是不是不吃辣？”
　　“不是。其实我吃辣吃得多。”说到这个，江冽有些无奈：“但是吃辣伤嗓子，而且容易上火，阳春面比较养生。”

　　“唉，都一样，我最近咽炎又要犯了。”对面的一个老师也抱怨起来。
　　“我也，”很快又有人接上话题，“家长会结束以后，嗓子估计又要废了。我今天本来就课多。”
　　“也不知道我们开学搞家长会期中也搞家长会，这一个学期两次家长会的到底要干嘛？”
　　“唉……”
　　……

　　许迭和他们不熟，便没参与他们的谈话，安静地一边吃面一边看发言稿。

　　家长会很顺利，不顺利是不可能的。开学的家长会就是例行公事，期中家长会要说的就多了，许迭总结发言以后，早早就散了场，留下几个自愿帮忙的家长把教室收拾干净。

　　许迭离开教学楼，满身疲惫地穿过操场，回到廉租房，洗完澡躺在床上后就再也不想动了。

　　累死人啊。这一天天的。

　　正烦躁着，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许昱飞打来的。直接挂了，给他发消息：

　　【A小许】：干嘛？我嗓子耐久度归零了，不想说话。
　　【哥】：辛苦了。你嫂子要我问你呢，国庆去不去张家界？把你女朋友带上？

　　许昱飞不知道假扮女朋友的事，许迭才不会让他知道，从小到大被这人背刺的情况多了去了，他又不傻。

　　【A小许】：她很累，那几天哪都不想去，你们玩就行。
　　【哥】：新的班级，新的搭班，咋样啊
　　【A小许】：班级挺好的。搭班有点处不来
　　【哥】：咋了？还有你处不来的人啊。奇了怪了，这人性格是有多差。
　　【A小许】：不差的。要聊也能聊，但就是给我一种他正在强撑着精神假装很配合的样子和我聊天一样。有点刻意，就没意思了
　　【哥】：那就是你的话题他都不感兴趣呗
　　【A小许】：呵呵。我把我能想到的所有话题都找过了，你弟就这么多知识储备，反正他都一个反应。正常，但迎合

　　【哥】：迎合你不错了。出社会这么久了你还不知道？大家都是逢场作戏，明面上好看就行，你还真想和他处成朋友啊？图啥？
　　【A小许】：图那张脸啊。他真的超帅我和你说。

　　【哥】：不懂你们颜控的世界……我以为你当初组乐队时招募成员卡颜已经是你的极限了。
　　【A小许】：倒也没那么夸张吧，王佑难道很帅吗？我就是觉得，长成那样式儿的，从小到大不说众星捧月迷倒无数万千少女吧，怎么也不该是这么个闷闷的性格。
　　【哥】：以貌取人就以貌取人，还不该是这个性格上了，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到处孔雀开屏

　　“我哪有……”许迭吐槽了一句，把手机熄屏了。因为他不敢对他哥顶嘴。
　　躺在床上，他长叹了一口气。
　　这个时候，江冽在干嘛呢？

　　——江冽也在聊天。

　　沙发上，江冽左手拿着一杯温水，右手举着手机，听到电话那边传来他弟的声音。

　　江焕的性格很开朗，说话时语气都是带笑的：“然后我就反应过来一件事，那就是这里都是考上清华的学生，大家彼此之间都是一样的，不像我们高中的时候那样……”
　　他在电话那头兴致勃勃地喋喋不休，没看到电话这头，江冽的眼神里除了烦躁，就是一种他自己也很不想承认的不甘。

　　江焕比他小十岁，江冽去读公费师范的时候，他还在读小学一年级。
　　那时候，他是非常喜欢这个弟弟的。

　　弟弟第一次考试，捧着满分的试卷回来，爸妈夸他：你和你哥当初一样。

　　后来，弟弟考上当地的重点高中，江冽有一次去给他开家长会的时候，发现弟弟的数学老师就是以前教过自己的数学老师。
　　数学老师和他私下里聊了两句，聊到江焕，啧啧感叹道：“都是一个妈生的，你这弟弟和你当初可真不一样。”

　　江冽当时心里并没有什么感觉。因为这个他早就知道了。从他以前辅导他弟弟写作业的时候就知道了——已经读大学的他都还要考虑一下的题目，江焕可以在三秒之内思考出解决办法。这种情况不是偶然，而是无一例外。
　　每次被江焕抢先一步思考出问题答案的时候，江冽都会愣一下，然后感受到自己心里产生的一点不舒服的感觉。
　　这种感觉有时候是不甘心，有时候是是遗憾，或者嫉妒。最多的，是一种悲哀。

　　为没有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人、只能羡慕弟弟的自己而感到悲哀。

　　但是他这个人有一个优点，那就是不管心里对别人是怎么看待的，明面上，都能表现得很好。
　　“到那边多注意保湿补水，北京很干的，”咽下心里的万千情绪，江冽的声音温柔如常，“钱不够用了就找我，爸妈给你一个月多少？”
　　“一万够用了。哥，你把你学校的定位发给我一下，你生日我可能要旅游，如果赶不回去，就把礼物寄到你学校。”
　　“好啊，”江冽说，“但你别买太贵的，省着点花。”
　　“知道了——哥我上楼去了啊，舍友叫我呢。”

　　“好。”
　　电话挂断，江冽一阵恍然，因为江焕说的那句“舍友”。

　　清华的学生、十七岁的前途无望的少年、父母的骄傲，这样的人在江焕眼中只是舍友，因为他的身边到处都是同样的人。
　　江冽没了玩手机的心情，但也没有睡觉的心情，他坐在桌边，拿出教案开始写旁批和教学反思。

　　只有忙起来，他才不会胡思乱想。

　　不会去想自己失败的任人摆布的人生，也不会幻想，如果当初没有听从父母的安排，在高考超常发挥后去读自己喜欢的专业，在那之后，会有什么不一样的结局。
　　江冽的人生即将走入中期，而他的弟弟江焕正处在人生中最璀璨夺目的时刻。
　　他希望弟弟的电话这辈子都不要再打过来了。好吧，这想法真是幼稚。自嘲了一句之后，江冽写完了教学进度中最后一篇教案的反思，合上教案，回到卧室里。

　　卧室的书桌上，摆着一本厚厚的牛皮笔记本，睡前，他和往常一样，写下自己明天的安排。

　　1，7:00起床
　　2，7:06洗漱完成（6分钟），煮面（15分钟）
　　3，7:21吃面、洗碗机洗碗，休息（20分钟左右）
　　4，7:45到达办公室，打卡签到
　　5，8:00早读
　　……

　　罗列完明天要做的事，他打了个哈欠，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回到床上睡去了。

　　第二天，他像往常一样上完上午的课，不上课的时候改作业，和许迭没说上几句话，因为两个人的课排满了整个上午。

　　最后一节课上完，学生排路队出去了，江冽也收拾好了自己的书和U盘，放回到了办公室里，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去教室食堂吃完了午饭。

　　九完小的校园很大，有一片特别难打扫的杨树林，谁被分到这个公共区谁倒霉。
　　杨树林连着后面的一片山，中间用墙壁隔开了，据说过不了多久这里就要推平了建一栋楼，当然，一切都看能不能获得拨款。

　　这里一般没什么人过来，江冽就喜欢这种清净的地方。廉租房一到中午，不隔音的墙壁到处传来教师子女的嬉闹声；办公室里又有老师关起灯来睡觉，整个学校除了这里就没有第二个适合待着放松的地方了。

　　这边的椅子平时都是有保洁员打扫的，很干净。他在一张长椅上坐下，从包里拿出一块12.9英寸的平板，当成垫板放在腿上，然后拿出了教学常规，打断写一写这个学期的兴趣小组活动计划。
　　笔尖划过纸面，响起沙沙的声音，长椅后面的灌木郁郁葱葱，阳光透过树荫洒下一块块扭曲变化着的圆形光斑，江冽在这样的环境下很快静下了心，工作效率飞快。
　　突然，他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远远传来。

　　“……好好好，我练我练，真是的，我现在最忙的时候你让我搞什么《遇见》。”是许迭的声音，应该是在和某个人打电话。

　　电话开着免提，江冽听到了另一个有几分熟悉的声音。
　　“这个已经是最简单的好吗？不然呢。让你搞重金属摇滚？你那嗓子能撑得住吗许老师？”
　　……许迭他女朋友？

　　“大姐，”许迭气笑了，“我是在编教师，你让我去酒吧弹唱，这是作风问题你知道吗？还不赶紧拿头谢我？”
　　“去你大爷！！”
　　江冽：“……”许迭和他女朋友聊天方式还真够彪悍的哈。

　　“你女朋友的酒吧你让我捧场，不感恩戴德算了你还要去我大爷？”
　　江冽表情一变。
　　所以，许迭是知道他女朋友是李梦兰的女朋友，然后李梦兰也知道他的存在？
　　那他们是……

　　他还没有思考出个所以然，一阵吉他的声音隔着一米多高的灌木丛传了过来。

　　江冽把平板和笔放回了长椅上，站了起来，转身往后看。

　　男人背对着他，短袖衬衫的衣领翻得很平整，头发梳得整齐有型，手里却抱着一把布满划痕的吉他，在叹了一口气之后，用左手按弦，右手弹响了第一个音符。
　　“听见，冬天的离开。”

　　“我在某年某月醒过来。”
　　……

　　江冽愣在了原地。

　　回过神来，他的第一反应是：许迭藏得真深啊，这唱歌水平都没被领导抓去元旦晚会表演节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