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来我办公室》幼林芬妮

2、变化 先探探底

　　在去live house的路上，许迭和安素音在学校旁边的一家乐器店停下了脚步。
　　这家店名字叫“未来音乐”，名字朴实无华，店面比较大，有上下两层，一楼卖乐器，二楼学乐器。店长是他和安素音的大学校友王佑。

　　许迭、安素音和王佑是大学同学，在读大学的时候组建了一个乐队，后来这个乐队陆陆续续有人加入又有人退出，兜兜转转回来，还是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而他们三个之所以能玩到现在，是因为许迭考了本地的教师编、安素音考了本地的公务员、王佑娶了本地的老婆，三个人住所之间的平均距离不超过五公里——这几个因素共同叠加的结果。

　　王佑的老婆叫赵佳，在网上搞电商，工作不需要出门，所以平时她也会在店里帮忙打理，看到许迭和安素音推门进来，便熟稔地和他们打招呼：“许老师，安姐，我老公在上面教钢琴呢。”
　　“教的是我哪个学生啊？”许迭笑着说完才猛地反应过来，现在他的学生已经小学毕业了。
　　赵佳说：“刘浩，他初一在隔壁七中读，他妈妈说初中压力大，怕影响他学习，打算上完最后这几节课就不上了。”
　　为了学习放弃爱好倒也正常。许迭点点头：“我上去看看？”
　　“还是别了，”赵佳笑了，“估计他一看到你手都要发抖。”
　　“我哪有那么可怕。”许迭说完，就独自上了楼。

　　琴房里，一个身材不高的男人站在钢琴旁，看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弹钢琴，琴声传了出来，许迭站在窗外看了几分钟，直到男生站了起来，开始收拾他自己的东西，这才开门进去。
　　看到他，刘浩眼里流露出惊喜的神色：“许爹！”这是学生们私下给许迭起的外号。
　　“乱叫啥呢，”许迭责怪了他一句，又说，“想进哪个班，家里打点关系了没有？”
　　刘浩用试探的眼神看他：“我正好想问您呢，那个……王娅莉老师怎么样？听说她是九完小转过去的老师，您认识她吗？”
　　“认识，王老师教得很好。你想进她班上？”许迭问。
　　他点头：“主要是李鑫他们都要去王老师班上，我不想落单。”
　　“那还是和老同学在一起比较好，”许迭看着眼前这个就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半大孩子，感叹现在的小孩营养好的同时，回忆起一些往事，“还记得你二年级的时候还是全班最矮的，转眼就这么高了啊。”

　　刘浩嘿嘿一笑：“我妈也没想到我会长这么高呢。不过许老师，你一个211毕业的，干嘛要教小学啊？教初中高中不行么？”
　　“中学累，课多。而且我去的话大概率教的不是什么好班，只会更累，还是小学好，你们小布丁点儿大的时候多可爱。”许迭笑着打趣。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刘浩就走了，许迭和王佑下楼与安素音汇合，和赵佳打过招呼后，三个人去往live house。

　　这家live house开在商区的一楼和地下一层，和那些打着live house旗号的酒吧不一样，里面没有卡座，没有调酒师，人在台下站着看，喝那几种固定搭配的饮料，来的基本都是来看乐队演出，或者喜欢这种氛围的。

　　他们乐队的名字叫“轻慢”，以轻音乐和民谣为主，偶尔搞一点重金属摇滚，人气在这里不低，大半的原因在许迭的那张脸上。
　　很多人都说，许迭这个人，不当明星可惜了。

　　他有一张远超平均线的脸，一副从小学声乐到大的好嗓子，还会弹吉他，身材也好，很难有人看完他演出后不会对他产生好感，想和他谈恋爱的也大有人在。
　　但是，这人从大学到现在竟一个女朋友都没交过，以前安素音他们问，他都说“我是要当大明星的人，谈恋爱怕有绯闻”，但现在他都入编当老师了还是没见谈，朋友们没着急，他爸也不着急，他妈妈着急得恨不得让他喝符水驱邪。

　　重压之下，许迭打起了找个人扮演自己女朋友的馊主意。

　　找正常的女人难免对方假戏真做日久生情，最后干脆找了同样被催婚困扰的安素音商量。
　　俩人就这样在亲朋好友面前上演了一出“从大学到工作的十年爱情长跑”的戏码。两边家庭都消停了，但从去年开始，爸妈又开始催许迭求婚，他不堪其扰，才借口要和女朋友同居，搬了出来，最近爸妈的视频电话打个不停，估计也是有点起疑心了，许迭当然不可能要求安素音二十四小时呆在自己身边准备接受二老的视频电话采访，就退租了那套房子，向学校申请了一套廉租房，以工作繁忙为借口，为自己争取更多的自由时间。

　　之前在桥上问江冽的那些问题纯属客套，他其实早在暑假就搬进廉租房了。

　　他那套房子比较旧，没请人，自己重装了一顿，还趁机掌握了不少装修技能。等以后孩子越来越少不需要这么多老师了，说不定还能跑去干装修。

　　“接下来让我们有请——轻慢乐队！”主持人的声音让许迭瞬间从自己以后要去干装修的设想中回过神来。

　　乐队的其他三个人是临时找的，他们没什么交流，也不熟，上去调试了一下设备，就开始了。

　　紧握麦克风、舞台的灯光打下来的时候，听着台下的欢呼，许迭的视野模糊了一瞬。

　　已经很好了，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他。

　　普通人家的孩子注定成不了大明星，能得到台下这些人的喜欢，已经很不错了。

　　20岁、22岁的人，心里可能多少还会存在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但对于一个26岁的人来说，这一生能走到哪里，基本上心里已经有数了。他这辈子，是不可能成为明星的。
　　即便如此，此时此刻的他，还是感觉自己好像终于活了过来。不再是许老师，不再是一个还未结婚的男人，不再是谁的儿子，谁的弟弟。

　　他就是许迭，一个前半生都闪闪发光，后半生也应该闪闪发光的人。
　　尽管最终的结果是燃烧自己，照亮他人……但已经很不错了，不是吗？

　　.

　　晚上八点四十，和计划表中一分钟不差的时间。
　　江冽回到了家。

　　打开灯，顺手拍死了一只不知道哪里跑进来的飞蛾之后，江冽打开立式空调，去浴室洗了个澡。

　　他连自己睡前玩多少时间的手机都计划好了。
　　换好衣服的他躺在沙发上，看着手机上类型各异的短视频，有些视频会让他笑，有些会让他感到恶心和烦躁，但唯一的意义就是消磨他的时间。也算是一种对压力的释放。

　　刷完手机，他回到书桌前，制定好了一份详细的明天的计划表。
　　躺在床上之后，江冽很快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起来，依旧要按照计划表行事。
　　这样的生活简直无趣到让人发疯，他已经开始想要提早开学了。

　　几天以后，直到学校大群里发来开大会的通知，江冽心里才终于像有一块石头落了地。

　　点开新排的大会座次表，江冽大致扫了一眼，有几个没见过的名字，应该是实习生或者新来的老师。座次表整体按照年级组的顺序，从左到右，从一年级组到六年级组。
　　看到五年级组的座次表时，他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名字旁边紧跟着的，是“许迭”。

　　不是黄伊凤，是许迭？

　　江冽眉心蹙了一下，把名单又看了一遍，确认黄老师不在名单上了，才给她打了个电话过去。
　　电话很快被接起，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江老师？怎么了？”
　　江冽问她：“黄老师，你休假了？”
　　“是啊，产假。不好意思啊，忘记告诉你了。”她的语气有点抱歉。
　　江冽：“没事，你好好养胎啊。”
　　“谢谢，你也是，要多注意休息。”

　　电话挂了，江冽又想到之前大桥上许迭对他说的那句“又是班主任”，当时他只是听个乐，没想到这人要当的是他们班的班主任。

　　班主任位置被顶替这种事对别的老师来说可以算是一件非常值得高兴的事，但是他来说就没那么容易接受了。

　　出生于那么一个家庭，江冽完美继承了他爸妈的控制欲，并把这种控制欲施加在他的班级里。在他的观念里，规则一旦制定则不可修改，这是他的毛病，虽然不是不能控制，但心里的那道坎很难迈过去。
　　之前的几年，轮到黄老师当班主任的时候，她用的都是江冽已经制定好的规则，不会按照自己的管理习惯进行任何改变。
　　包括之前已经毕业的那个班，轮到另一个老师当班主任时，对方乐得有人帮他管班，不但不改他的规矩，同时还非常感谢他替自己省了事。

　　那么许迭呢？

　　想到当时大桥上对方手里那根一口没抽默默燃尽的烟，江冽敏锐地察觉到，这个人绝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性格。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块九成新的儿童滑板——去年爱心义卖活动上低价淘的，就为了哪天送给其他老师的孩子套套近乎。没想到会用在许迭这个并没有孩子的人身上。
　　江冽还记得，上个学期和许迭搭班的，就是住在隔壁的王老师。

　　他拿起那块滑板，敲开了王老师的房间门，向她展示了手里那块滑板，寒暄几句之后，王老师和她丈夫邀请他进去坐坐。
　　在沙发上坐下的时候，王老师的丈夫去厨房做饭了，留下他们坐在沙发上，小孩坐在那块滑板上玩得正欢。

　　“小心点啊。”
　　王老师对着那边嘱咐了一句，转头说：“诶，你这学期和许迭搭班啊。”
　　“嗯，”江冽状似好奇地问，“他人怎么样？”
　　“挺好的。”这句话是免责声明。
　　“就是做事情不爱与别人商量，有点独来独往的。”这句话信息量就大了。
　　和他设想得差不多啊。江冽笑了：“年轻人嘛，正常。”
　　“他26，也就比你年轻一岁吧，说不定你俩能比较有共同话题呢。”她说。

　　是啊，如果他也是弯的，没有女朋友，而且不是老师，就冲他那张脸，江冽说不定还真会追他。
　　当然，这种话江冽是不可能和王老师说的，听完后只是点了点头：“但愿我们能相处愉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