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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亲 上班就会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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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嗷!!!妈!!!!”
早晨的学校廉租房里,熟睡的江冽被凄厉的惨叫声吵醒,听音色是隔壁家王老师还在上幼儿园的儿子发出来的。
很快,王老师的声音也透过隔音并不算好的墙壁传了过来:“让你爬窗户!爬窗户!不要命了是不是!我打死你!!!”
哦,那是该打。
江冽坐了起来,摸到遥控器,调低了空调温度,然后身体一歪,把头很重地埋在枕头上。
头有点疼,但不是因为宿醉,他没喝酒,单纯是累的。
今天是八月二十三日,开学的日子近在咫尺,江冽昨天晚上接到邓校长的电话,要他开学会议上代表整个五年级组为这次市统考的结果进行汇报。
他们学校全称是“庆桦市第九完全小学”,办学不超过二十年,教学和配套设施相对来说比较新,成绩在区里算是中上游水平,这次全市统考,据说四年级的总分又没有考赢隔壁实验小学,唯有上学期语文单科全区第一。
江冽他们班的语文平均分98.8,就是那个全区第一和年级第一。
这个98.8也不是因为他有多么厉害,教得有多好。纯粹是班上考试考个位数的五个后进生,两个在去年转走了,一个考前摔断腿、一个经过诊断查出精神病送去治疗,还有一个考试前一天发烧了,没有这几个人拉低成绩,再加上他押题准,才捡漏拿了个第一,其实运气原因占了大半。
但在领导眼里,他就是整个年级组的进步标杆,哪怕他的年龄只有二十七岁。
昨天他连夜写了一份发言稿,内容主要是总结上学期年级组搞的德育、劳动教育、美育活动取得的圆满成功,感谢和肯定组内各老师在这一年的努力,以及展望未来的场面话。
没有加班费,没有证书没有奖状,只要领导一句话,哪怕是在暑假他也得加班。
江冽打着哈欠爬起来,穿好衣服,在书桌边上坐下,打开一本厚厚的牛皮笔记本。
撤掉书签,纸页上密密麻麻罗列的,是他昨天睡前写好的计划表。
1,7:40起床,完善家长会发言稿。20分钟。10分钟休息。
2,8:10一节集体备课教案,80分钟。30分钟休息。
3,10:00备下学期的语文课,120分钟。
4,12:00做饭吃饭。
……
墙壁上挂钟的指针转到7:40的时候,他准时坐到了书桌前,在计划表第一条任务前面打上勾,开始按照计划进行开学的准备工作。
这么多年,他习惯于每天都给自己制定好详细的计划并执行。
这样的能力从他小学就开始形成,那个时候的他还是街坊邻居口中的聪明孩子,考试次次双百,前途无量。进到初中,仍然留有余力,成绩在中上游徘徊。
直到他考入高中,因为文科就业前景不好,在爸妈的安排下,江冽选了理科,并且在学习的过程中充分认识到了自己在数理化方面极度欠缺的天赋。
高三那年,家里的生意发生重大变故,为了减轻财务负担,同时保证他将来不被饿死,他在爸妈的安排下提前签订了师范大学的公费师范生合同。等到高考出分,他超常发挥了好几十分,成绩稳上重本,却再没了选择的机会。
——在爽文小说里,师范学校象征着放弃拼搏、目光短浅,是恶毒配角给主角改志愿的不二选择。
免费师范,毕业即入编,意味着从他17岁进入大学校园的那一刻起,此后这一生的结局几乎都已注定。
留在本市,留在父母身边,有一个体面而安稳但工资不高的工作。这样的选择对于普通的成年人来说足矣,但对于当时一个17岁的少年来说,未免有点可惜。
爸妈的安排扼杀了他选择自己未来的机会,这听起来很惨,但现实不比网络上一抓一大把的爽文小说,人生并不是从考入理想的大学开始就会一帆风顺的——江冽毕业这么些年,见识到以前的高中同学在大学毕业以后找工作碰壁、公司裁员导致失业、漂泊他乡吃糠咽菜、考研考公考编失利屡屡再战的生活后,偶尔也会庆幸自己当时没有选择反抗,走上了这条安稳的路。
其实也没什么可反抗的。
从出生开始,江冽每一岁要做的每一件事,都被他的父母安排得没有一丝的喘息余地。
“听话”二字贯穿了整个人生。他活得像父母的影子,也一直和父母在一起生活。直到他的27岁生日,爸爸说,下一个生日到来之前,他必须为家里人带来一个女朋友,然后在30岁以前结婚。35岁以前生孩子。
“女朋友”这三个字犹如一道诅咒,让江冽夜不能寐,让他的道德感与对未来的恐慌在打架。
江冽有一个估计这辈子都不敢对父母袒露的秘密:他喜欢男的。不是双性恋,他只对男的产生过冲动。
作为一个同性恋,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和女人结婚,女人不是帮助他服从爸妈安排的生育工具。如果为了一己私欲耽误人家姑娘一生,那还是人吗?
可是,不告诉父母自己的性向,父母只会觉得觉得他不谈女朋友完全是因为没有找到合适的,因此这一年内,大小相亲安排不断。
江冽拒绝了一次又一次相亲,为了不耽误女方时间,不惜与父母大吵架也不肯去。最后闹得很难看,他从家里搬了出来,向学校申请了一套廉租房,住到了现在。
学校对他来说是一道坚实的自我保护屏障,他爸妈不可能再像之前一起住的时候那样悄无声息地进到他房间里。现在他们连校门都进不去,必须要过门卫这一关。
老一辈对传宗接代这个事情有着近乎病态的执着,今天,爸妈又契而不舍地打电话过来了。
接到父母电话的时候江冽正躺在沙发上刷手机视频,接起电话,毫不意外的,开场白依然是:“小冽啊,妈这次给你看了一个特别好的孩子,是你……”
“妈,”江冽无奈地打断她,“我现在没那个时间,马上开学了,事儿真的很多。”
“妈知道你忙,所以我叫小李去你们学校找你了,那姑娘是真喜欢你,现在估计已经快到校门口了吧,你去接一下人家。”
江冽:“……好。”
他挂断电话,深吸一口气,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
20岁的他可能会对此感到不满,但27岁的他对这种先斩后奏的行为早已习惯,下楼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想,连一点情绪都没有,宛若一个单纯执行命令的无感情的机器。
在初秋炎热的风中,江冽走到了校门口,脚边的影子被傍晚的阳光不断拉长。
在公交站台里,一个高瘦的女人穿着雪白的连衣裙,手上撑着一把阳伞,江冽一眼就找到了她,因为她是此刻出现在校门口的唯一一个人。她就是这次的相亲对象么?
看到他,女人走了过来,一双杏眼弯弯:“你好,江冽,我叫李梦兰。梦想的梦,兰花的兰。”
“你好,我叫江冽,”江冽礼貌地点了点头,“吃个饭吗?”
似乎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快答应,李梦兰眼珠子一转,有点尴尬地说:“你们学校附近有啥好吃的吗?”
“有家大排档挺好吃的。”
李梦兰点点头:“行,那走?”江冽于是走在她前面带路。
现在才下午四点半,大排档里没什么客人,他们点好单之后找了个卡座坐下,餐厅里空调开得有点低,李梦兰穿上了一件黄色的防晒衣,看了看他,忍不住说:“你长得比照片里还帅。我要是喜欢男人,肯定会无法自拔地爱上你了。”
“你喜欢女的?”江冽从刚才开始都还很平静的内心此刻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李梦兰拼命点头,比着“嘘”的手势:“反正就这么回事。我看你好像也对我没什么兴趣的样子,要不咱们合作合作?至少让家里消停两年。”
“不行,”江冽想也不想就拒绝,“我爸妈会干涉你的生活,会打扰到你。”
“我早就看出来阿姨是什么性格了,但我觉得没关系。我没有义务听他们的话,我完全可以表达不满,让他们别干涉我们。”李梦兰说话的时候,“我们”两个字咬得很重。
“再说,”她狡黠一笑,“你长这么帅,对我来说也是一种炫耀的资本嘛。”
江冽问:“你多大?”
“23。”
果然年龄不大。他端起茶水喝了几口,平静地向对方坦白了自己的想法:“我可以同意这个提议,但我们需要把一切可能发生的情况都考虑到,并共同商讨解决的方案。”
“我知道我知道……”李梦兰不停点头。
“首先,”江冽说,“我们现在不能成。得吊着他们一段时间。见一面就在一起的话就太可疑了——你有对象吗?”
李梦兰高兴地给他展示自己的手机屏保:“喏。”屏幕上一个女人笑得灿烂。
“那么,我们尽可能避免私下接触,出去玩也把你对象带上。免得她多想。”
她说:“你考虑得好周到啊。”
面对她的夸赞,江冽没什么反应,继续说:“我这个职业有特殊性,我会用你的照片堵住那些给我介绍对象的嘴,你同意吗?”
“当然同意啊,反正我又不是你们教育行业的。不过你长这么帅,怎么都没女朋友啊?”她问。
27岁的江冽当然没有傻到像她一样向第一次见面的人直接坦白自己的特殊性向,平静地撒谎:“我有个很喜欢的人,追了好多年了。”
“哇,”她有点惊讶,“你居然还是纯爱战士啊。”
江冽无奈地笑了,心想还真是有代沟,他连“纯爱战士”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
两个人很愉快地吃了顿大排档,下午七点的时候在店门口彼此分开,江冽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到计划本里规定的散步的时候了。
之所以会在填志愿的时候选择庆桦市第九完全小学,一个原因是离家二十公里,另一个原因,就是学校离本市风景最漂亮的跨江大桥非常近。
每天晚上只要有时间且不下雪下雨,他都会在大桥上走走,看看城市夜景,顺带放空自己。
江冽像往常一样走到桥上,桥上风更大,也更凉快。他把手搭在护栏的扶手上,看着远处的摩天大楼灯光秀,脑袋空空的,什么都没想。
没力气想,也没必要想。
直到闻到一股烟味。
江冽讨厌烟味,因为他讨厌生活习惯不好的人,于是皱眉转过头,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男人没有注意到这边的视线,眼睛看着远方,手里的烟刚点上,却一口没抽,烟一点一点燃尽,烟灰全落在地上。
看来还是个喜欢抽二手烟的奇葩。
突然,对方转过了头看他,一张熟悉的脸撞入他的视线,江冽几乎在瞬间就舒展了眉头,露出礼貌的微笑:“许老师?”
许迭,上届六年级的班主任,他们班主任会议的座次表安排的距离很远。虽然没说过话,但江冽已经知道他这个人了,脸也认识。
至于为什么特别记住了他,原因就是这人当年初来时凭那张脸在校内小范围出了名——那段时间,好多老师一碰到他就说“江老师,我们学校又来了个和你一样的大帅哥”,想不记住都难。
看到江冽,许迭礼貌地掐灭了手里的烟,他的声音好听,但带着班主任特有的历经磨难后的微哑:“江老师,你也住附近?”
对方居然也认识自己,这让江冽有点意外。
不同于人员流动频繁的企业机构,在编老师之间默认学校的每一个不认识的同事都可能在未来某一天与自己共事六年,因此对每一个同事都自带一股自来熟的亲近感,两个人很默契地互相攀谈起来。
“我住学校廉租房。”江冽说。
许迭:“这样啊,我这个学期估计也要搬过去了,家里不太方便……对了,廉租房环境怎么样?”
江冽:“旧,隔音不好,我找人装修了一下。”
许迭:“装修的话贵吗?”
“还好吧,我重装了浴室、墙面和地面,钱不是问题,就是审批很麻烦,你要提前和校领导说。”
“好,谢谢你啊。”许迭笑了,他那张脸本来就好看,一笑起来更加赏心悦目。虽然只是客套的笑吧。
江冽喜欢男人,但他有一条原则,那就是打死不找教育系统里的男朋友。
所以,此刻也只能对着这张脸感叹时运不济,顺口问:“许老师一个人出来?”
“哦,我女朋友一会儿过来。”他说。
江冽这下彻底死心了:“那难怪你刚才抓紧时间抽烟呢,在女朋友面前抽烟确实不好。”
“我从来不抽烟。我刚才上香呢。”
许迭用一种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江冽:“上什么香?”
许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抛出一个问题:“江老师今年就不是班主任了吧?”
他点头:“对。”九完小是班主任轮换制度,正班副班每学年都会替换。
“今年我还是班主任。刚才那根烟,是我在给我自己上香。”许迭语气平淡地说,但眼神麻木得像个死人。
那很惨了。
江冽目光怜悯地看着他:“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学校安排嘛。”
“许迭!!”
两人谈话间,江冽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女人的身影,女人穿着白色的裙子,那条裙子,他在几十分钟前还看过的。
和李梦兰的那条款式一模一样。
“这是我女朋友。”许迭指着来人说。
江冽看了她的脸一眼,瞬间在风中凌乱了:“……?”
这张脸他几十分钟前也见过,就在李梦兰的手机屏保上。
这人分明是李梦兰的女朋友。那,许迭……
许迭不知道个中缘由,他只看到江冽眼神极为复杂地看了自己和安素音一眼,最后肌肉记忆地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你好啊。”然后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表情惊讶,“啊,这个点了,我要回去弄发言稿了。”
许迭问:“你要在大会上发言?”
江冽笑着朝他们挥挥手:“嗯,走了啊。”
转身的一刹那,江冽就恢复了冷淡的表情,并且把身后的人与刚才发生的所有对话都抛到了脑后。一边往回走一边想,明天去买套新的短袖衬衫吧,定制的就算了,学校不配。
一直到他的身影远去,许迭才被旁边的安素音怼了一下手臂:“喂。”
“什么事?”许迭默不作声地往旁边挪了一步。
“你没和他说我是你女朋友吧?”她问。
许迭:“说了。怎么?”
“我去!他是我女朋友的相亲对象啊,我女朋友刚把我介绍给他!那我的形象不就成脚踏两条船的人了!”安素音感觉天要塌了。
世界真小啊,没想到江冽也在被催婚困扰。
对于这个问题,许迭倒是无所谓:“他误会了也没什么,反正你女朋友和他肯定也不是真的一对,解释一句的问题。”
“那你去解释,我不认识他。”她说。
“嗯。”许迭答应了,但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毕竟成年人不用故意去忘记某件事情。因为就算是很重要的事情,即使反复提醒自己,过几个小时也自然会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