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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不出千的牌局是不完整的 北行 ...

  •   黑天鹅号于傍晚六点从日本稚内港出发,在浮冰遍布、暗流涌动的海面上航行十四个小时,抵达俄罗斯萨哈林岛南部的科尔萨科夫港。

      如果是夏季,这条航线只需要六小时就能走完。海面开阔、天色敞亮,船行至中途还能望见宗谷岬的轮廓,运气好的话甚至能在甲板上看到海豚追着船尾的浪花嬉戏。

      但现在是一月初的冬天,船驶出港湾不过半个小时,船身就开始有了明显的起伏,带着碎冰沫子的风打在驾驶舱的玻璃上,甲板上很快就站不住人了,所有通往室内的门都关得严严实实。

      大副的声音在船载广播里响起来时,虎杖悠仁正盘腿坐在船舱的双人床上,手里攥着一把新买的扑克牌,膝盖上摊着一条从床上扯下来的毛毯。

      广播里的日语带着电流的杂音,大副用沙哑的嗓音一字一顿地通知所有人留在房内,紧接着又用口音浓重的俄语重复了一遍。

      但虎杖根本没有仔细听,因为五条坨坨正靠在他对面的枕头上,将几张扑克牌倒扣在面前,乙骨忧太则侧身坐在床沿,背靠着舱壁,一条毛毯裹在身上,只露出半张脸和两只手。

      “对A,”虎杖悠仁纠结了半天,终于把这两张牌甩在了床面上,他手里还剩七张牌,乙骨手里剩四张,五条坨坨面前倒扣的牌还有五张,“该你们了。”

      乙骨忧太笑眯眯地摇了摇从毛毯里伸出的手:“过。”

      五条坨坨的玩偶身体在枕头上扭来扭去,一会儿把牌凑到眼前,一会儿又举远了打量,棉花脑袋微微歪着,做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模样。虎杖以为他要过,手里的顺子都快丢出去了,五条坨坨却突然把四张5一起推了出来,啪地拍在床面上:“炸弹!”

      虎杖悠仁腾的一下从床上跳起来,手里的牌丢在床上:“老师你真的没有用六眼作弊吗?”

      “那当然没有啦!哼哼,对付你们这种毛头小子哪里用得上六眼——”棉花身体往后一仰,眼看着就要从枕头上翻下去,被乙骨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就在扶住玩偶的瞬间,乙骨顺势抽走了他面前倒扣着的最后一张牌,翻过来一看,是张A。

      乙骨把自己的牌从毛毯下面抽出来,两张A并排摊在虎杖和五条坨坨的面前:“老师,你偷偷换牌了吧?”

      虎杖打出了两张A,他那里也有两张A,五条坨坨手里还有一张A——

      事情的真相是什么,已经昭然若揭了。

      “我没有啊?”玩偶转过头去,开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忧太年纪太大了,所以老年痴呆了吧?记错牌了……”

      “五条老师——!”虎杖扑过去,一把捞起眼前的棉花团子举到眼前,上下晃了晃:“我就说您怎么最后才冒出来个炸弹!”

      “冤枉啊!”五条坨坨被晃得七荤八素,语气里带着做作的柔弱,“我只是一只无辜的小玩偶,我怎么可能会作弊呢?”

      话音刚落,船身猛地一晃,像是碾过了一块巨大的浮冰,沉闷的撞击声从船底传上来,整艘船跟着一震。虎杖猝不及防,整个人朝床尾滑了过去,手里的五条坨坨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被乙骨伸手稳稳接住,扣在掌心里。

      乙骨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玩偶:“既然如此,那么多出来的那张A,是从哪里来的呢?”

      五条坨坨在他手心里沉默了两秒。

      “——哎呀这个船晃得好厉害呀!”他忽然岔开话题,棉花胳膊指着舷窗外,“你们看外面是不是有冰山?是不是有冰山?我好像看到了!有东京塔那么高的一座——哦,好像只是浪花。”

      虎杖爬回床中央,顺着他的方向往窗外看了一眼。舷窗外一片漆黑,海水和天际都被深沉的夜幕所笼罩,根本分不清哪里是海面、哪里是天空。偶尔有浮冰的白影贴着玻璃滑过,随即又很快被大片的黑暗吞没,速度快到像是一场转瞬即逝的错觉。

      他重新转回头,棉花团子依旧维持着一副“可怜弱小又无助”的模样,全然看不出刚刚一直在胡说八道的痕迹。

      “不过是一局扑克牌,这样玩可就没意思了,”虎杖低声嘟囔着,把多余的那张A丢进了垃圾桶里,“说真的,您到底是从哪里搞来的这张A?”

      棉花团子顾左右而言他,见蒙混过关失败,干脆假装自己困了要睡觉,圆滚滚的身体就地一倒,白色的发片垂落下去,好像真的睡着了一样。

      徒留两个好学生无奈地齐齐叹气。

      “五条老师?”乙骨忧太轻声唤了一句,瘫在床上的玩偶纹丝不动。

      他和虎杖对视一眼后,从客床上拿起一条枕巾,把玩偶小心翼翼地包在里面。

      至少这样看上去更加柔软和温暖。

      虽然对方并没有表现出来,但在刚刚的巷道里,对方借用他的身体使用术式时,一定耗费了比他们想象中更多的咒力。

      而在眼下尘埃落定之后,才总算能放松紧绷的神经,稍微喘口气。

      “熄灯吧,我们也该休息了。”乙骨忧太放轻声音说道。

      到了后半夜,海面上的浮冰渐渐密了起来。船速明显降了下来,引擎的轰鸣声变得低沉而吃力,偶尔能听到船首破冰时发出的嘎吱声。船长室里的灯一直亮着,值班的船员每隔一段时间就走到舷侧去,用手电筒照向海面,确认航道的状况。

      虎杖悠仁躺在气息陌生的床榻上,思绪随着身旁均匀的呼吸声而逐渐拉远。

      他几乎从未踏出过日本国境,平日的活动范围不过是在东京、仙台这几座城市之间来回转悠,最大的乐趣是去游戏厅里打小钢珠,然后用奖券在兑换点换些小礼品。机器上缀满了五颜六色的彩灯,形形色色的年轻男女挤在喧哗嘈杂的角落里大声说笑,在那样的地方,谁也不会注意到他的咒术师身份。

      但是眼下的光景却全然不同——他正躺在一艘驶向异国的渡轮上,窗外是漫天的星光和漆黑的海水,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低而持续,像是有某种巨大的存在从船底缓缓游过。

      虎杖悠仁其人,睡眠质量相当优秀,就算直接躺在马路边上都能安然入睡。

      唯独这个晚上,迟来的陌生与新奇摄住了他,让他破天荒地失了眠,只能睁着眼睛,精神十足地凝望着船舱上方的天花板。

      身侧突然传来指节轻叩枕头的细碎声响,他侧过头,乙骨忧太的眼睛正望着他。

      船舱内的灯光已经暗下来,只有走廊透进来的昏黄灯光在墙壁上留下一道狭长的光带,乙骨的轮廓在暗处显得有些模糊,但眼睛还是清亮的。

      随着岁月的流逝,他的眼窝微微凹陷下去,眼角下垂,但看人的时候目光依旧专注。

      “跟我出去一趟?”乙骨忧太用气声说道,从被子下伸出的一只手指向门口。

      五条坨坨被放在旁边的桌子上,被枕巾包成一个襁褓,没有半点动静。

      “好。”

      虎杖的心底升起一丝困惑,虽然不知道对方要和他说什么,但既然眼下毫无睡意,跟着出去一趟也不是不行。更何况,根据乙骨忧太的状态来看,他估计从躺下来那一刻起,就没有睡着过。

      两个人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小心地拉开了房门,老旧的木门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吱嘎”声,但很快就被窗外翻涌的海风和持续低鸣的轮机声彻底吞没。

      两个人缓步走到客舱的走廊上,两侧的客房房门都紧闭着,只有走廊尽头的那盏壁灯散发着昏黄的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迎面走来一位值夜的船员,对方冲着他们微微颔首示意,继续向着走廊的另一边去了。

      他们一路走到靠近舷梯楼梯口的拐角处,这里没有窗户,也很少有人经过。虎杖靠墙站着,看着乙骨在几步外停下脚步。船身在这时微微倾斜了一下,晃动幅度不大,乙骨抬手扶了一下墙壁,等船身平稳后才缓缓站直身体。

      “乙骨前辈,找我是有什么事吗?”虎杖低声问道。

      乙骨抬眼望向走廊尽头那片昏暗柔和的灯光,静静伫立了好几秒,才缓缓开口。

      “有一件事,我已经考虑很久了,”他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我的身体早就开始衰老了,尤其是呼吸道,恐怕撑不了多久。我还想和你们继续一起走下去,但如果我的身体撑不到那一步,再勉强同行,也只是拖累你们,毫无意义。”

      “……前辈这话是什么意思?”虎杖凝视着他的侧脸,心底隐约浮现出一个不敢深究的猜测,心绪骤然沉了下去。

      乙骨忧太缓缓转过身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请你用术式,将我推入濒死状态,”他笑着,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毫无干系的小事,“反转术式无法逆转已经衰老的细胞,却可以修复受损坏死的组织。如果我在濒死状态下使用反转术式,身体会本能地全力修复创伤,借此重焕生机。我没有办法变回年轻的模样,但也许能以如今的状态,再多撑一段时间。”

      “我快没有时间了,虎杖。”乙骨的脸上还保持着微笑,但微微下撇的嘴角,却使他此时的笑容看起来多了几分苦涩。

      船舱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但不知为什么,虎杖却总觉得舱内的温度下降了几度,忍不住原地打了个哆嗦。

      他睁圆了眼睛,整个人僵在原地,好半天都没回过神。过了很久,他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

      “……不,”虎杖悠仁艰难地从喉咙挤出一句干涩的回应,“我做不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不出千的牌局是不完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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