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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收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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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假第四天晚上,江晚汐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黑着灯,只有江澈房间的门缝里漏出一线光,还有键盘噼里啪啦的响声。
她换了鞋,走进客厅,看了一眼茶几——外卖盒子堆了三个,饮料瓶倒了两个,沙发上的毯子团成一团扔在角落,像被遗弃的动物。她弯腰把外卖盒摞在一起,把饮料瓶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
然后她走到江澈房间门口。
门没关严,她伸手推开了。
键盘声停了。
江澈转过头,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得白惨惨的,耳机挂在脖子上,表情像一只被抓了现行的猫。
"姐……"
"你在干什么?"
"我……"
江晚汐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上是游戏界面,登录时间显示"00:32:17"。三个多小时。
她又看了一眼他的书桌。作业本翻开着,但一个字没写。课本摊在最上面一页,还是四天前那个折角。
"今天几号?"她问。
"四号。"
"后天呢?"
"六号。"
"六号干嘛?"
"……上学。"
"作业写了几科?"
江澈低着头,不说话了。
江晚汐站在门口,右手扶着门框,指甲陷进木头的纹理里。她的胸口有一团火在烧——那种"我每天陪你背历史,每天晚上在房间里写作业写到十二点,你在这儿打了一个假期游戏"的火。她以前会吼出来的,会直接骂,会摔东西,会让整层楼都听见她的脾气。
但今天她没有。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海水漫过沙滩的那种。潮水声大不大?大。但落在耳朵里的时候,它是沉的、浑的、压着劲儿的,不是炸的。
"江澈。"
"嗯……"
"你打游戏,打了几天?"
"就……今天。"
"四天。你打了四天。"她的语气平稳得像念潮汐数据,"放假第一天你跟我去海边。回来之后,你没打开过作业本。"
江澈的手指缩了一下,想去摸键盘,又缩回来了。
"姐……我……"
"你不用跟我解释。"江晚汐说,"你告诉我就行——你明天早上起得来写作业吗?"
江澈的嘴唇动了动。
"我……我明天就写。"
"你明天写多少?"
"我把数学写了。"
"物理呢?"
"也……也写。"
"历史呢?"
江澈沉默了。江晚汐看着他。
"你明天早上八点,把作业本放在客厅桌上。我检查。"
"姐——"
"你打我游戏的时候,一局多久?"
"……二十多分钟。"
"二十多分钟够你写两道物理大题。你打了三十二局,够你写六十四道。你算过你欠了多少题吗?"
江澈说不出话。
江晚汐松开门框,往后退了一步。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东西——不是火,是水。是那种"我每天陪你背历史到十一点,你就这样对我"的水,不透亮,不清晰,是忍着的。
"我在房间里写了一整个假期的作业,"她说,"每天晚上十一点睡觉。你就住在我隔壁,你不知道。"
"姐——"江澈站起来,"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现在就关电脑,我马上写——"
他伸手去按关机键。
江晚汐没有拦他。
她看着他手忙脚乱地关掉游戏界面、关掉电脑、把耳机线绕好放在桌上、从书包里翻出作业本和笔。他的动作很快,快得像怕她下一秒就会发火。
但她没有。
她靠在门框上,就那么看着他。客厅的灯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一直延伸到他的书桌脚边。
"江澈。"
"嗯……"
"你关电脑关得挺快的。"
"……我怕你生气。"
"你觉得我现在不生气?"
江澈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表情真的很平静——像海面那样平。但他知道,海面平的时候,底下有东西在动。
"姐,你生气的时候,不是这样的。"他说。
"那我生气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你会吼。"
"我今天没吼。"
"所以我更怕了。"
江晚汐看着他,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气笑的那种。是"你说得对"的那种,带一点无奈、带一点"我居然被你拆穿了"的那种。
"你说得对。"她说,"我更生气了。因为你让我看了四十秒,你才关电脑。"
江澈愣住了。
"你数了?"
"我不需要数。我站了多久,我自己知道。"
她把门推开一点。
"现在开始写。写到十二点。"
"姐——"
"你写不完,明天我陪你写。"
"你陪我?你不是要去海边吗?"
江晚汐的脚步停了一下。
"谁说我要去海边?"
"你前天说的。你说放假最后一天还想再去一次。"
"那是在你打游戏之前说的。"
"所以你现在不去了?"
"我去了的话,谁盯着你写作业?"
江澈张了张嘴,想说"我可以自己写",但他看了一眼他姐的表情,把这句话咽回去了。
他姐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平的。但她看他那一眼里面有东西——那种"我放弃了我最后一个假期下午来陪你写作业"的东西。她没有说出来,因为她不说这种话。但她用那一眼说了。
江澈低下头,翻开作业本,拿起笔。
"姐,"他说,"我写。你去海边吧。我保证写完——你看,我现在就写。"
他低头写了一道题。写了两行公式,停下来,抬头看她。
"我真的写。你去吧。"
江晚汐站在门口,看着他笔尖压在白纸上的样子。她的眼神有变化——很轻的、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的变化。
"你确定?"
"确定。你去了回来检查,我要是没写完——"
"你要没写完怎么样?"
"我以后再也不打游戏了。"
江晚汐看着他的眼睛。他平时说这种话的时候会眨眼睛,但这次没眨。是真的。
"行。"她说,"我手机开着。你写完拍照发我。"
"好。"
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江澈。"
"嗯?"
"你的历史还没背完。"
"……我知道。"
"洗完澡背。明天我抽查。"
"姐你今天晚上不是不回来吗?"
"我回来。"
"几点?"
"你背完的时候。"
江澈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笔尖在白纸上沙沙响着。
他姐的脚步声远了,然后是门关上的声音。
客厅安静下来了。
他放下笔,看了一眼窗外——海城的夜风很大,吹得窗帘鼓起来,又落下去。他想起她刚才站在门口的样子,那个表情,和那句"我在房间里写了一整个假期的作业,每天晚上十一点睡觉,你就住在我隔壁,你不知道"。
他低下头,开始写第二道题。
他决定今晚写完所有作业。不,明天早上之前写完。
因为后天就要上学了。
因为陆潮生会看到他姐。
他不能让一个喜欢他姐的人,看到他有一个连作业都写不完的弟弟。
他低头写字的时候,忽然觉得笔尖比刚才沉了一点。
是好的那种沉。
像潮水刚退完。
海面平了,等着下一次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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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海边。
江晚汐坐在沙滩上,抱着膝盖,白裙子的下摆铺在沙子上。
海水在离她两米远的地方反复涨落,每次潮水上来都差不多到那个位置——像被什么挡住了,又像是它自己选择了不往前。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江澈发来三张照片。数学作业写完了,物理写完了,历史背了一半——空白的地方用红笔写着"明天继续"。
她回了一条:明天继续的意思就是明天我会继续抽查。
江澈秒回:知道了姐。你什么时候回来?
江晚汐没有立刻回。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海平线——今晚没有月亮,海面是暗的,只有浪头翻起来的时候才露出一线白。
她正在想怎么回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不是江澈的。
陆潮生发了一条:你今天晚上没来海边?
江晚汐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江晚汐:来了。
陆潮生:你坐哪里?
江晚汐:中间那段的沙滩。你呢?
陆潮生:我在你后面二十米的位置。
江晚汐回过头。
二十米外,一个穿浅蓝色T恤的人坐在一块礁石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亮了一小块。
隔着二十米的夜风,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她看得清他在笑。
江晚汐:你什么时候来的?
陆潮生:你坐下的时候。
江晚汐:你为什么不叫我?
陆潮生:因为你在看海。不想打扰你。
江晚汐:那你现在怎么叫了?
陆潮生:因为你看海看了十五分钟,姿势没变过。我以为你在发呆。
江晚汐:你数了?
陆潮生:嗯。
江晚汐把手机放下,没有回这条。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沙子,转身朝他走了过去。
他坐在礁石上,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她身上。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沙子被她踩出浅浅的脚印,白裙子在夜风里飘飘的,像海上唯一的亮色。
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她停下来。
"你坐这么远干什么?"
"不知道你会不会想一个人待着。"
"那你现在知道了?"
"现在知道了。"
她在他旁边的礁石上坐了下来。
礁石是干的,温的,被白天晒了一整天的太阳,到晚上还留着一点余热。她坐在他身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海风从他们面前吹过。
"你今天晚上为什么来了?"她问。
"因为明天要上学了。"
"所以呢?"
"所以今晚不来,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
江晚汐偏过头看着他。
"你这句话,说得挺像人的。"
"我以前不像人?"
"你以前像一块数据。"
他想了想,没反驳。
"那现在呢?"
"现在像——"她想了想,"像一块被数据泡过的石头。"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这是夸我?"
"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
江晚汐没有否认。她把目光移回海面上。
"江澈今天打了一天游戏。"
"嗯。"
"我生气了。"
"你不像生气。"
"不像吗?"
"你的声音听着不像。"
江晚汐沉默了两秒,看着潮水退下去,又涨上来。
"我以前生气会吼。"她说,"今天没吼。"
"为什么?"
"因为吼了他也不会马上改。他只是在怕我。"
"那你怎么做的?"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四十秒。"
"然后呢?"
"然后他关了电脑。"
"四十秒有用?"
"比吼有用。"
陆潮生没有说话。他坐在她旁边,看着海,手里握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你生气的时候,如果站在我面前四十秒,我也会改。"
江晚汐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侧过头看他——夜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但他没有拨开。他看着海,侧脸的线条被远处的微光勾出一道浅浅的轮廓。
"你没有什么需要改的。"她说。
"有。"
"什么?"
"我太慢了。"
她看着他。
"你说什么?"
"你物理从42到68,花了三周。我英语从115到129.5,花了三周。你做得比我快。"
"这算什么需要改的?"
"算。"他说,"因为这三周里,你在等我开口。我没有开口。"
海风在他们之间吹过。
江晚汐把目光移回海面上。
"那你现在开口了吗?"
"开了。"
"开什么了?"
"我说了'很多点'。说了'不是朋友'。说了'你穿碎浪的颜色'。"
"这些算开口?"
"不算完整的。但我正在说。"
江晚汐看着那片暗色的海,嘴角翘了一下。
"你正在说多少?"
"一点一点。"
"那你慢慢说。我不催你。"
他偏过头看着她。
"你不催我?"
"不催。反正你说了你会一直来。"
"如果我不来呢?"
"你会来。"
"你为什么确定?"
她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因为潮水不来,海就不是海了。"
他看着她,很久。
"你这句话说得挺好。"
"跟你学的。"
"跟我学的?"
"嗯。你以前用物理解释人。我现在用海解释你。"
他低下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浅,但江晚汐看见了。
"陆潮生。"
"嗯。"
"你笑什么?"
"笑自己。"
"笑自己什么?"
"笑我——"他抬起眼,看着她,"我之前用数据算你会不会来。你反过来用海算我。"
"算准了吗?"
"准了。"
海风又大了起来,把她的一缕头发吹到了他手臂上。
他没有躲。
她也没有收回去。
那缕头发就那样停在他手臂上,像一根很细的、被风吹上来的海草。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但那一拳的距离,好像比之前近了一点点。
可能不是距离变了。
是他们都忘了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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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论坛上又有了一个新帖子。
发帖的是"潮汐观察者"。
主楼只有一张照片——海边礁石上,两个人并肩坐着,夜风很大,把女生的头发吹起来,男生的手放在膝盖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配的文字只有一行:
"他们在看海。但海没有看他们。"
评论区在深夜安静地涨了五十楼。
有人问:"海不看他们,那看什么?"
"潮汐观察者"回复了一条:"看他们什么时候坐近那一拳。"
那天晚上,江晚汐回到家的时候,江澈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作业本翻开着,最后一道题的最后一个字写了一半,笔还握在他手里。
她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
然后她走过去,把他的笔抽出来,给他披了一件外套,关了灯。
她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边,打开手机。
陆潮生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你笑什么?"
他回了:"笑自己。"
她看了两秒,打了一行字。
江晚汐:那一拳,你不用算了。我会坐过去的。
她没有等他回。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
黑暗中,她听到窗外的潮声。很轻,很匀,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页。
她闭上眼睛。
明天,上学了。
但那一拳的距离,已经算过了。
他会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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