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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5 【明天会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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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明日樱》第二本集子完成的那天,横滨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说是雪,其实那更像是雨和雪的混合物。
细碎的白色颗粒夹在雨丝里落下来,落在窗台上立刻化成水,什么痕迹都留不下。
上野伊根看着窗外那片夹缝中的海在雨雪里变成模糊的灰色,忽然觉得这场雪很像他写的东西——轻,小,落地即化。
但他还是写完了。
他把文稿打印出来,一共一百二十页,摞在桌上像一小块白色的砖。
封面上只有三个字:明日樱;下面一行小字:潮与横滨。
这是潮的故事。
从故乡到横滨,从第一个雨天到第一场雪,从一个没有名字的少年到一个有了名字的人。
上野伊根把潮在横滨的日子写了一整年——春天在防波堤上看花,夏天在没有空调的公寓里写东西写到汗水浸湿稿纸,秋天第一次把自己的文章投给一家小报然后被退回来,冬天在便利店买了一个热乎乎的肉包,站在店门口一边吃一边看雪。
没有大起大落,没有异能战斗,没有命运的对决。
只有一个人,一座城市,和一些安静到几乎不会被人注意的瞬间。
上野伊根把稿纸装进牛皮纸信封,写上地址——是那家一直在代售第一本集子的独立书店。
他在信里附了一张便条:如果你们觉得可以,请把它放在书架上。如果觉得不行,就退回来。
他封好信封,贴上邮票。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傍晚街灯的光。
他穿上外套,拿着信封下楼。
公寓楼下,那只三花猫正蹲在窄巷入口的旧木箱上。
自从那次送信之后,它偶尔会出现在这附近,有时是早晨,蹲在防火梯上晒太阳;有时是傍晚,坐在公寓门口像在等什么人。
上野伊根路过时会和它打个招呼,它有时回应一声,有时只是眯着眼睛。
今天它眯着眼睛。
“我去寄信。”上野伊根对它说,但他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向一只猫报备自己的行踪。
猫的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他把信封投进邮筒的时候,手指在金属投信口上停了一秒。
这是他第一次把潮的故事交出去,只是放在一家小书店的书架上,等待某个人发现它,像在海边放走一艘纸船,不知道它会不会沉,不知道它会被谁捡到,不知道它能不能漂过第一道浪。
但他还是把它放出去了。
回公寓的路上,他绕道去了港口。
横滨港的傍晚是这个城市最安静的时刻。
白天的起重机停止了运转,夜晚的灯火还没有完全亮起来,整个港区悬在昼与夜之间,像一声被拉长的呼吸。
海水在暮色里是深灰色的,拍打着防波堤的混凝土基座,声音不轻不重,刚好能被听见。
上野伊根在防波堤上站了很久。
他想起潮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那是春天,潮蹲在这道堤上,看见一片花瓣落在手边,那时候潮的心里是空白的——发生过太多事之后关闭了一切感受的那种空白。
然后花落下来。
然后有什么东西重新开始了。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柴油机的气味,还有从某个地方飘来的、若有若无的咖喱香。
横滨港附近有一家老铺子的咖喱店,开了几十年,用秘制的香料做港口工人喜欢的浓口味咖喱,他还没去吃过。
下次去吧,他想。
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他注意到防波堤的水泥地面上有一小片白色的东西。
不是花瓣,毕竟这个季节没有樱花。
——那是一张纸,被雨雪打湿过又风干的纸,边缘皱缩,贴在灰色的水泥上。
上野伊根弯腰把它捡起来。是一张书店的收据,日期是三天前,上面的字迹已经被水洇得模糊不清,只能辨认出最后一行——
【《明日樱》,1册】
金额是六百日元。
上野伊根拿着那张收据,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六百日元,自费印刷的成本价。
有人花了六百日元买了他的书,然后在某个他不知道的日子来到港口,坐在防波堤上读,收据被风吹落,被雨打湿、被阳光晒干,最后留在这里,被他捡到。
他把收据折好,放进口袋。
回到公寓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楼梯间的灯坏了一盏,二楼到三楼的转角处一片漆黑。
上野伊根摸黑走上去,走到四楼走廊时,看见自己房间门口有一团小小的影子。
三花猫端坐在那里,尾巴绕在前爪上。
它面前放着一片叶子——梧桐叶,枯黄色,边缘卷曲,叶脉清晰可见——它用一只前爪把叶子往前推了推,抬头看着他。
“给我的?”上野伊根蹲下来。
猫没有回答,只是站起来,尾巴竖成一个小小的问号,沿着防火梯不紧不慢地走了下去,消失在夜色里。
上野伊根捡起那片梧桐叶。
叶子很轻,很脆,边缘已经开始碎裂,但中央的叶脉还是完整的,像一幅精致的地图。
他不知道这只猫为什么送他一片叶子,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它上次要送来那封信。
也许有些事本来就不需要知道。
他把叶子夹进桌上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里,然后打开文字处理机。
光标亮起来。
他开始写一个新的故事。
【横滨港前的街巷里,有时候会留下一些东西。
春天是花瓣,夏天是汽水瓶盖,秋天是落叶,冬天是雪融化后的水痕,但更多的东西不属于任何季节——书店的收据、电车票、写着电话号码又被划掉的便条、被海风吹落的帽子。
它们说着同一件事:有人来过这里,有人在这里站过、坐过、等待过、告别过。
潮捡到过一片花瓣,那是他故事的开始。
后来他捡到过更多的东西——一枚百元硬币,用它买了一罐咖啡;一根蓝色的发绳,在墙缝里卡了很久,被盐分腌得褪了色;一页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写着一行字——“明天见”。
他把这些东西都收在一个铁盒子里。
铁盒子原来是装饼干的,饼干吃完后他没有扔,洗干净晾干,放在窗台上,后来就成了他的防波堤博物馆。
那些东西在他手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对他说:横滨的防波堤上不止有他一个人。
有无数的人来过这里,留下过一些微不足道的痕迹,然后离开。
他们是谁,从哪里来,去了哪里,他全都不知道,但他们存在过,就像他的文字一样。
微小,易碎,不知道会被谁捡到,但存在过。】
上野伊根写到这里,停下来,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
窗外,夹缝中的海在夜色里成了一条比天略深一点的线,港口区的灯火在远处亮着。海风吹过来,窗框发出细微的震动。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收据,展开,铺平。
日期是三天前,三天前他在做什么?他在写潮的结尾。
潮在横滨的第一年结束了,他站在防波堤上,手里拿着一罐用捡来的百元硬币买的咖啡,看着冬天的海,海是灰色的,天空也是灰色的,但他觉得很好。
收据上的字迹模糊不清,只有【《明日樱》】三个字还能辨认。
上野伊根在文字处理机前,继续写。
【潮不知道谁会读他的文字。
他不知道那些文字会漂多远,会被谁捡到,又会在谁的深夜里轻轻响起——像远处传来的潮声,像某个人在耳边说,原来有人和我一样。
但他还是写。
文字是舟,很小很小的舟,用纸折的,一碰水就会湿,漂不了多远就会沉。
但总有那么几艘,会穿过风浪,穿过黑夜,穿过时间,抵达某一片他不知道的海岸,然后被某一个人捡起来,展开阅读。
那个人会知道,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人曾经在这里生活过,写过,存在过。】
光标在屏幕上一明一灭,像一座遥远的灯塔。
上野伊根保存了文档,关掉文字处理机。
他躺到床上,望着天花板上水渍的纹路。
横滨的夜晚很长,远处的汽笛声穿过海风传过来,低沉而悠长,是这座城市在黑暗中缓慢的呼吸。
上野伊根闭上眼睛。
明天会来的。
明天的花,也会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