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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他不想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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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那个少年最终有了名字。
上野伊根在星期三的深夜写完了那个少年的故事。
少年从故乡出发,坐上一班不知开往哪里的巴士,在横滨港的防波堤上看见一朵花落下来,然后决定再试一次。
故事的最后,少年在横滨租了一间很小的公寓,窗外看不见海,但他知道海就在附近。
他买了一台二手的文字处理机,开始写东西。
上野伊根给这个少年取名为“潮”。
没有姓,只有一个字。
【他叫潮,潮水的潮。
故乡的海是有潮汐的。
满潮的时候,海水漫过舟屋一层的木桩,整栋房子浮在水面上;干潮的时候,木桩露出深色的水痕,海草的气味从地板下面升上来,咸腥而新鲜。
他从小听着潮水涨落的声音长大——那节奏太熟悉了,熟悉到身体已经把它记住。
后来到了横滨,他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知道自己在不安什么。
横滨也有海,但横滨的海是被驯服的海。
码头、防波堤、填海造出来的土地——海被固定在人类划定的边界里,潮涨潮落变得不再明显。
他花了很久才明白,他身体里缺的是那种节奏。
涨,落;来,去;满,空。
他的名字提醒他这一点。
所以他叫潮。】
写完最后一个字,上野伊根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
窗外的海在夜色里只剩下一条模糊的轮廓,看不见潮涨潮落,但他知道它在呼吸。
这篇小说,他决定不投稿。
他想把它放在《明日樱》的第二本集子里。
第一本是短篇集,第二本他想写一个稍微长一点的故事——关于一个叫潮的少年,关于他离开故乡之后的日子,关于他在横滨这座城市里寻找某种节奏的过程。
他需要写的还有很多。
星期六的早晨,上野伊根被雨声吵醒。
横滨的秋雨来得毫无预兆,明明昨晚睡前还能从云缝里看见月亮,天亮时整座城市已经被雨幕笼罩。
雨不是很大,但很密,细得像是从海面上蒸起来的盐粒,被风吹到脸上时有一种微妙的刺痛感。
他起床,泡了一杯速溶咖啡,站在窗前看雨。
夹缝中的海在雨里变成一片灰白,和天空的界限模糊不清,远处的港口起重机如同被水洗过的墨笔画,轮廓淡得几乎要溶进背景里。
这样的天气,横滨港的船都会减速慢行,汽笛声比平时更频繁,一声一声穿过雨幕,像某种迟缓的心跳。
他忽然想起伊根町的雨。
日本海一侧的雨和太平洋一侧不同。
伊根町的雨通常是斜的,被海风吹得几乎与地面平行,打在舟屋的木墙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像无数根细小的手指在敲击。
祖父会在雨天修补渔网,坐在檐廊下,手指和网线纠缠在一起,雨水从屋檐滴落,在他的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
上野伊根把咖啡喝完,打开文字处理机。
光标亮起来。
他开始写潮在横滨的第一个雨天。
【潮没有带伞。
在故乡的时候不需要伞,伊根町的雨太大了,伞根本没有用,从家门走到巴士站就会全身湿透,久而久之,他养成了不撑伞的习惯。
但横滨的雨很小,小到让人觉得撑伞有些夸张,不撑又会慢慢湿透。
他在便利店的屋檐下站了很久,看着雨丝斜斜地落下来,落在柏油路面上,落在他那件从故乡穿来的旧外套上。
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有人撑着透明塑料伞经过,有人把公文包顶在头上小跑过去。
没有人注意到他,他在横滨是一个不需要被注意的人,他觉得这样也很好。
不需要被注意,意味着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解释自己从哪里来,不需要解释自己为什么离开,不需要解释自己在这座城市里想做什么。
他只是站在便利店的屋檐下,等雨停。
或者不停。】
写到这里,上野伊根停下来。
他想起昨天傍晚去便利店买便当时,那个戴眼镜的收银员女孩说的一句话。
她认出他是经常来买咖啡的客人,在结账时随口问了一句:“您是不是在写东西?感觉您像是会写东西的人。”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女孩笑了笑,把找零递给他。
“加油。”
就这两个字。
上野伊根拿着便当走出便利店时,秋天的风正好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柏油路面雨后蒸起的湿气。
他把那两个字的重量掂了一路。
——“加油。”
和那封信里的“请继续写下去”一样,都是很轻的话,轻到说的人可能说完就忘了,但听的人却会记很久。
他继续写潮的故事。
【雨停之后,潮去了那家便利店,站在书架前翻书。
他拿起一本杂志,翻到文学栏目,看到一篇新人赏的获奖作品,写的是一个异能者在横滨的街头战斗的故事。
动作描写很精彩,异能的设定也很巧妙。
他读完了,把杂志放回架子上。
他写不了这样的东西。
他的生活里没有异能,没有战斗,没有撕裂天空的光。
他的生活里只有一间六叠大的公寓、一台二手文字处理机、窗外一条窄窄的海的缝隙,所以他写的东西里也只有这些。
但他还是想写。
只是觉得那些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东西,如果他不写,可能就不会有人写了。
那间六叠大的公寓会被人遗忘,窗外那条海会被人遗忘,那树生长在海岸边的樱花树也被人遗忘。
而他不想让它们被遗忘。】
上野伊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写的不是潮,是每一个离开故乡的人,每一个在陌生城市里试图找到自己位置的人,每一个没有异能、不被注意、却依然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的人。
他们都是潮。
来了,去了;满了,空了。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夹缝中的海重新变回灰蓝色,天空的云裂开一道细细的缝,光从缝隙里落下来,正好照在那片海面上,把它染成一长条流动的银白。
上野伊根看着那片光,想起伊根町的舟屋。
涨潮时海水漫过木桩,整栋房子浮在水上;退潮时木桩露出水痕,海草的气息从地板下面升上来。
他在这座城市里也像一艘船。
不是那种能远航的大船,是一艘小小的舟船。
停泊在四楼的公寓里,船底是文字处理机的光标,桅杆是从窗户望出去的那条海的缝隙。
他哪儿也去不了,但他哪儿都在。
每一个读到他的文字的人,都在某一刻登上了这艘船。
上野伊根保存了文档,关掉文字处理机。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用圆珠笔写下一行字:
【第二本集子的名字,依旧叫《明日樱》。】
他想把笔名变成书名。
明日樱——明天会开的樱花。
今天的花已经开了,被异能的风暴撕碎,落在弹壳旁边。
那些花也很美,但它们是今天的花。
他写的是明天的花,是那些还没开的、正在来的路上的、需要等待的花。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秋雨过后的横滨,空气里有泥土和海水混合的气息。
远处的港口传来轮船的汽笛声,三声短,一声长,像是某种只有海员才懂的问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