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叶落第三 車敬欢没有 ...
-
車敬欢没有应声。他已将叶清澜的尸身平放在一方洁净的石台上,解开绛紫锦袍的衣襟,露出心口那道极窄极薄的创口。匕首刺得很准,一刀断心脉,几乎没有多余的挣扎。他活了太多年,见过太多死亡,可此刻他望着这张年轻的脸——一个与修真界无关、与花神同厉鬼几百年恩怨纠葛都无关的凡人,把自己的命交出来,换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一缕残魂的归宿。他把手按在叶清澜心口的创口上,默了片刻。
“良岑。”他唤他,“入体。顺着我的药引走。这具肉身心脉已断,我用针替你续上。你魂魄已经不全,进了肉身之后……心脉虽续,血脉却滞,腑脏俱疲,皮肉皆冷。”
良岑听着,望了一眼那具尸身,又扭过头来望着榭瑾。榭瑾也在看他。那双新生的蓝眼睛正在慢慢适应光,瞳孔缩了又放,放了又缩,像是要把眼前这片正在变淡的月华一寸一寸地记住。记住他的眉骨,他的眼睑。良岑笑了一下,把那只透明的手从榭瑾掌心里抽出来,抽得很慢,慢到榭瑾觉着自己的掌心在发凉。
“我一会儿就回来。”
他飘向石台,在那具已经冷了的尸身上方停了片刻。绛紫锦袍,心口一道窄窄的血痕,面上还留着那个如释重负的笑意。
良岑的魂体慢慢沉下去。月华般的白光从叶清澜心口那道创口里一丝一丝地渗进去,白与红在那道窄窄的刀痕上轻轻撞了一下,然后相融,迎来漫长的死寂。車敬欢捻着银针,手极稳,一针一针封住断去的心脉。每一针落下时,叶清澜心口处的白光便荡开一圈涟漪。涟圈越来越密,越来越亮。石壁上的长明灯呲呲跳动,洞窟深处原本已经熄灭的神农鼎药脉忽然再度闪了一闪。
寂静中,叶清澜的尸身突然弓起来,猛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又急又深,像是从水底挣扎了许久终于浮上了水面。
車敬欢一把按住尸首的肩,厉声报着时辰。叶清澜的胸膛开始起伏,缓慢的,不稳的,像一个刚从湖底被捞上岸的人,正在把满腔的寒气一口一口地呕出去。
然后他睁开眼。那双眼睛是黑的,凡人的。可黑瞳仁深处,浮着一层极细极淡的蓝——蓝桉花瓣的颜色。那是良岑的本命花核渡给榭瑾之后,残留在魂体里的痕迹,如今随他一同住进了这具新肉身。
他的脸——原本是叶清澜的脸。可此刻,那双阖上的眼睛睁开之后,眉骨的弧度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变得更加舒展;鼻梁的走向也在一点一点地变,变得比原先更柔和;嘴唇的轮廓在車敬欢的注视下慢慢消去昔日的棱角。这具肉身正以极缓慢的速度,从叶清澜的模样,逐渐向白玉京时那个蓝桉花神的样子过渡。
神农鼎温养魂魄二十余载,神力已然蓬勃欲出。易容是借尸还魂的必然过程,也是他逐渐恢复的神力为自己筑巢。
車敬欢俯下身,将一只手掌按在良岑刚续上的心脉上。心跳在他掌下一下接一下地搏动,隔着薄薄一层胸肉,微弱却稳定。他直起腰,把匕首收入袖中,转过头望着榭瑾。
榭瑾跪在原地,残损的羽翼垂在身侧,那双新生的蓝眼睛正望着石台的方向。他没有问任何话,只是从車敬欢望向他的那个眼神里明白了什么。車敬欢对着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榭瑾垂下头,把脸埋进了自己满是旧痕的掌心里。
良岑躺在石台上,他的身体还是冷的。
心脉虽续,血脉却滞,腑脏俱疲,皮肉皆冷。
他是花神的本源,却失了部分魂魄。这具□□能动,能说,能睁开眼望着那只傻鸟哭,却没有寻常活人的体温。
車敬欢说,这叫走尸。
良岑试着抬起手。叶清澜的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是做生意的凡人的手。只是冷。他的神魂不全,魂魄渡给榭瑾之后,七魄碎了一角,只剩三魂六魄勉强撑着这具肉身。他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望着掌心里那道被匕首割破后又被药线缝上的旧痕,然后把手轻轻搁在榭瑾的头顶。
“我回来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榭瑾抬起头。那双新生的蓝眼睛里全是泪花。
他望着良岑,望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许久未见的、白玉京神君的容颜。忽然伸出手把良岑按进了自己怀里。抱得很紧,脸埋进良岑的颈侧,把自己眼眶里的泪全都蹭在了那袭锦袍上。
“我好多年没有抱过你了。”他的声音从良岑的颈侧传出来,闷闷的。“你那时候在鼎里同我说话,说今早車敬欢又多加了半簸药,说我昨夜袖口又磨着了旧痂。我听见你的声音,每一句都听见了,却怎么也碰不到你。二十四年,你同我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着。”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良岑的颈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