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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叶落第二 車敬欢握铜 ...

  •   車敬欢握铜杵的手停住了。他望着叶清澜那双眼睛里极安静的神色——那是一个人在漫长的等待中把所有的不甘与眷恋都翻过无数遍之后,终于找到了可以放手的那一天。

      叶清澜笑了一下。他从袖中取出一柄匕首——那是他几年前从谷外的镇子上买的,刃口磨得很薄,薄到能映出洞窟顶上钟乳石倒悬的影。他把匕首从鞘中拔出来,刃口在长明灯下泛着一层清冷冷的寒光。

      良岑的魂体猛地颤动了一下。他伸出手,可那只透明的手从叶清澜肩头穿过去,什么也抓不住。他的嘴唇在发抖,声音从魂体最深处被挤出来,涩得像砂纸擦过石面。

      “叶清澜,你做什么——”

      叶清澜把目光从良岑面上移开,落在他身后。榭瑾跪在那里,残损的羽翼垂落在身侧,空洞的眼窝对着良岑的方向。他望着那只厉鬼,想起二十四年前在药王谷谷口的石阶上他攥住他的衣襟,那时他连他一丝一毫都撼动不了。

      后来他看着他从手腕上割下第一刀血,看他把羽翼一根一根拔下来投进鼎里,把自己的眼珠亲手剜出来放进青瓷瓶,便明白了那个道理。

      他爱他。

      他爱他,所以杀了他;

      他爱他,所以把自己的眼睛、血、羽翼、魂魄、一切的一切都烧成了炉火去炼他的魂。

      他爱他,爱到连自己死无全尸都不在意,只要他活过来。

      叶清澜把匕首握紧了。他不是鬼王,只是个做生意的凡人,他爱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可那个曾经住过爱人身体的神明可以活过来。他没有爱到愿意为了一个希望渺茫的、死去的伴侣剜眼拔羽,但他愿意为那个可以活过来的人,把这具凡人躯壳让出来。

      这是他仅有的东西。这是他能拿出的全部。

      良岑的魂体猛地扑向前。他穿过了叶清澜的身体——手从他胸口穿进去,透明的指尖穿过他温热的胸膛。他的魂体撞进叶清澜的后背,没有捉住任何东西。叶清澜把匕首横过来,刃口对准自己的心口。

      “这是我自己愿意的。”他望着良岑,笑了一下。“你不要怕。我把这具身体给沈临渊,不是你。你替他多活几年。”

      一刀。

      刃口没入心口,绛紫锦袍上洇开一朵暗红的花。很小,很圆,像一枚被盖在信笺末尾的私章。他低下头望着那朵正在不断扩大的暗红,嘴角还挂着那个如释重负的笑意。然后他望向良岑。

      “沈临渊。我的沈临渊——笑起来弯着眼,唇角——”他抬起手,“你方才对那只鬼笑的时候,也是那样的。”

      “是他学你。还是你借他。”

      他没有说完。他忽然觉得答案不重要了。

      他跌下去时被車敬欢接住了。

      車敬欢的手很稳,那双做过几百年医者的手,什么血肉模糊的场面都见过,可此刻他掌心抵着叶清澜的后背,托着这具还在不断涌出鲜血的凡人身躯。人已经断了气,面上还留着那一点极淡的笑意。良岑飘在半空中,望着叶清澜阖上眼。

      車敬欢把他的尸身轻轻放平在青石上,那柄匕首从叶清澜松开的掌心里滚落,刃口上的血还冒着最后一丝热气。

      良岑没有说话。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凉的,忘川水底石头一样的凉,满是血,满是旧痕,却稳稳地、不偏不倚地握住了他那只透明的手。榭瑾半跪着探出身,用残损的羽翼撑着地面,向前倾了不知多久,终于凭着他魂体散发的蓝桉花的气息,找对了距离。但榭瑾只是虚拢着他的手。

      良岑回过头望着榭瑾。青铜鼎只认花神的神魂,不认鬼王的气息。可他还是把自己的精魄——自己的魂——一缕缕渡到它腹中去,骗它,哄它,把自己碾碎,把血喂给里面那个用二十四年结成的茧。

      “你还是剜了自己的眼睛。”良岑忽然开口,声音极轻极轻。“你从来没有想过不炼。你从一开始想的就是把自己炼进去,让我活。”

      榭瑾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那只透明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我听见你的魂在鼎里出声的时候,已经看不见了。可我知道那是你。我把它剜下来投入鼎中的时候心里想,你终于又能看见我了。这辈子看不见也罢了。你的魂还在,你还能看见这世上的光,便是我还有眼睛。”

      良岑跪下来,双手覆上榭瑾的眼窝,将自己的额头抵上他冰凉的眉心,把自己还含着神农鼎余温的神魂之力逼成一线,沿着他的眼眶往里渡。那双满是血与旧痕的手骤然浸出一阵极淡、极柔的蓝光。光芒掠过之处,创口边缘的旧痂层层剥落,露出底下光洁无损的皮肤。

      经脉里,墨色的阴气被那道纯净的神力洗成淡青色的暖流,沿着瞳仁深处蔓延。不多时,那双眼窝中泛起了一层极淡极薄的蓝。不是天蓝,是蓝桉花瓣将开未开时的那种清透的、近乎月华的蓝。蓝桉花神的颜色。

      他把自己的魂魄按进了他眼窝里。

      榭瑾的身体猛地一颤。他想推开良岑,可却扑了个空。他忘了,良岑此刻没有实体。良岑攥住了他的手指,十指交握。

      “别动。”良岑说,声音很轻,也很稳。“你什么都给我了,我也该给你一点什么。”

      蓝光在他指尖下渐渐淡去。榭瑾的眼睑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那双眼睛不再是琥珀色的,也不是厉鬼的黑。蓝的,极淡极透的蓝,像晨曦落在蓝桉花瓣上,像忘川的水被晨光照过之后剩下的那种最浅最清的涟漪。他在失明了二十四年之后,重新看见了光。

      他看见的第一个人是良岑。良岑跪在他面前,白色的魂体正在一点一点变淡,像一片月华被晨曦慢慢稀释。

      部分魂魄渡给了榭瑾,他的魂体便更轻薄了——轻到能透过他的胸口看见身后神农鼎上斑驳的铜锈,薄到他的轮廓边缘已经开始微微发颤。

      “带他还魂。求前辈。”他没有说名字,他只是在对着車敬欢说话,目光却始终没有从良岑面上移开。他害怕自己一眨眼,那片月华便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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