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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匮泽第二 榭卿源的身 ...

  •   榭卿源的身体僵在原地。这个活了太久、见过太多、送走了太多的人,听懂了这句话的分量。不回去了——不是不能回,不是不敢回,是不回了。他选了这尊鼎,和那片还没有凝成形的精魄,那团在鼎腹深处浮沉了二十多年的琥珀色的光。

      他选了他的良岑。

      榭卿源把杖尾重新拄在地上,慢慢地弯下腰。墨锦的袍角擦过青石地面,沾了一层薄薄的灰。这位执掌杜鹃一族近千年的家主,这位在忘川渡口送走过两任妻子、在祠堂阴影里送走过长子、在无数个深夜独自坐在空荡荡的议事厅里对着少主空席的老人,慢慢弯下腰,弯得那样低,低到他的膝盖几乎要触到冰冷的地面。

      他把黑石杖搁在满地的旧绷带与碎羽之间,然后伸出那双满是皱纹与旧疤的手,握住了小儿子的手腕。隔了太多年,太多死亡与背叛,太多他从未说过也从未想过要说的话。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榭瑾冰凉的手背上。

      “你不回去,你还能去哪里。忘川不要你,天界容不下你,人界会把你的名字写进告示里,写成一个杀死道侣的厉鬼。你的兄长死了,你的眼睛瞎了,你的血快流干了。你还能撑多久。”

      他的声音碎开了,从裂缝里涌出来的,是他压了太多年、从没有让任何人看见过的东西。“你只是我儿子。你不是鬼王。不是什么叛族者,杀死道侣的凶手…你只是我的小儿子。你小时候爱吃桂花糕,你记不记得。你蹲在渡口等阿暄从烟霞谷带桂花糕回来,等了一整天。阿暄回来晚了,你蹲在渡口的台阶上睡着了,他把你抱回去。”

      榭瑾跪在那里,任由父亲握着自己的手腕,没有抽回。只是慢慢低下头,把脸埋进父亲花白的发顶。

      “孩儿不孝。”他唤他,声音极轻极轻,轻到像是从忘川水面的涟漪底下浮上来的。“予桉不孝。”

      然后他把手从父亲掌心里慢慢抽了出来。动作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离开了枝头。他把那只手重新贴在铜壁上,贴在鼎腹深处那团琥珀色光雾的正下方。

      “我哪也不去了。”

      榭卿源望着那只被抽走的手,望着铜壁上那两只满是伤痕的、贴得那样紧的手,望着鼎腹深处那团还在浮沉的光雾。他忽然觉得这尊鼎不像一座炉,倒像一棵树——一棵被血浇了太多年,终于要从青铜的躯壳里抽出新芽的蓝桉树。而他的小儿子跪在树下,把根扎进铜壁,血渗进药脉,自己就活成了一棵树的养分。他望着他的小儿子,像望着自己最后一个没有做完的梦。他望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极轻,像忘川水面上转瞬即逝的一缕月光。

      “我从前总想你做少主,想你继承杜鹃一族,光耀门楣。后来想你活着回来。如今想想,我给了你什么,你生下来时我没有抱过你,你娘死后我没有好好看过你。我总在议事厅里忙那些永远忙不完的族务,从未在你和阿暄争着要坐我膝头时放下卷宗,只是叫你们出去,不要打扰。我给你的是祖辈传下来的规矩,忘川昏暗的天色,也是祠堂里那些冰冷的长明灯。”

      “也只是是一整个浸透了谎言的童年。”

      他停了一息。

      “你同他在一起,笑起来的时候会爽朗着罢。我从未见过你那样笑。你在爹娘面前,在族里,都不曾那样笑过。”

      榭瑾的肩头剧烈地颤了一下,他把脸更深地埋向鼎壁。榭卿源把黑石杖从地面上拾起来,杖尾拄在青石上,手背上的青筋一道一道地突起。他转过身,朝洞窟外走去。墨锦的袍角擦过青石地面,擦过满地的旧绷带与碎羽。走了几步,他停住了。没有回头。

      “車敬欢。你告诉我,他还能撑多久。”

      車敬欢立在鼎后,灰布长袍被洞窟顶漏下来的风吹得微微晃动。他望了一眼鼎腹中那团琥珀色的光雾,望了一眼榭瑾跪在鼎前的背影,望了一眼那只贴在铜壁上的、没有一寸完好皮肤的手。

      “拿命去换。”

      榭卿源没有说话。他立在那里,立了很久,久到洞窟顶上的钟乳石又滴下了一滴水珠,叮的一声落在石面上。他把黑石杖拄在身前,望着那尊庞大的青铜鼎,和鼎身上那些被小儿子用自己的血一寸一寸浸透的药脉图纹。他没有回头,声音从暮色里传回来。

      “我给他的,他不要。”

      “他选的,我给不了。”

      “我唯一能给的,是一个终于肯听他把话说完的父亲。”

      他向洞窟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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