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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匮泽第一 壁障在洞窟 ...

  •   壁障在洞窟入口处张开时,車敬欢将最后一簸还魂草倾入鼎中。药草触及鼎腹底部的琥珀色光雾,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滋滋声。

      壁障撑了不到一炷香。榭瑾的手按在铜壁上,指尖陷进药脉图纹的凹槽里,指节泛着厉鬼特有的、血液褪尽后的白。阴气从他掌心里涌出来,沿着鼎身往上攀,沿着地面往洞口铺。可那些阴气已不再是鬼王全盛时那种浓得化不开的黑,而是一种极淡极透的灰。他的身体在发抖,阴气快耗尽了,魂魄深处那团支撑着他跪了这么多年的鬼王本源,正在一点一点松开。

      洞口的壁障发出一声极细微的碎裂声,像一片薄冰被人从正中踩了一脚。裂缝从中心向四壁蔓延,蛛网般密密匝匝地铺开。榭瑾听见了,他的手指在铜壁上攥得更紧了,指甲嵌进药脉的凹槽里,墨色的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他又逼出一重阴气,将那碎裂的壁障重新补上。可那层新补的阴气更淡了,淡到几乎透明。

      第三重壁障碎裂时,榭瑾的身体猛地往前一倾,额头撞在鼎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墨色的血从额角渗出来,沿着铜壁上的药脉纹路往下淌。他的手还贴在鼎上,可阴气已经涌不出来了。鬼王的本源被抽了太多年,割了太多次,拔了太多根——它像一口被汲了太多年的井,井底还湿着,却再也打不上一桶水来。壁障在他面前碎成无数片,像一场极轻极细的雪,簌簌地落在青石地面上,闪了一闪便灭了。

      脚步声涌入洞窟。

      先是靴底踩在碎石上的声响,杂乱而急促,是族兵。然后是衣料摩擦的窸窣,是长老们锦袍的下摆擦过地面。最后是一道极沉极稳的脚步——不是快,是沉,每一步落地时都在青石地面上震出一声极闷极低的回响。那是忘川黑石杖的杖尾,一下一下地拄在石面上。

      榭卿源走了进来。墨锦的袍服上绣着与祠堂龛格相同的杜鹃缠枝,枝蔓从袍角一直攀到领口。他束在脑后的长发又添了许多银丝,原本只是鬓边那几缕,如今已漫过了头顶。他握着那柄黑石杖,杖尾每一次拄地,都在青石上凿出一声沉闷的回响。三长老榭钧跟在他身后,再往后是族中追捕队的精锐,墨色劲装,腰佩弯刀,阴气内敛如渊。

      榭卿源站住了。他站在洞窟中央,离神农鼎十步远。他的目光从鼎身上那些被血浸透的药脉图纹上慢慢扫过,扫过鼎足旁堆成小山的旧绷带——墨色的,浸透了干涸的血,一层叠一层,叠了不知多少层。扫过車敬欢手中那只青瓷瓶,瓶身上那枝蓝桉在鼎火映照下微微泛着幽光。

      最后,落在他小儿子的脸上。

      那张脸瘦得颧骨几乎要穿破皮肤,两只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眼窝里空无一物,只有两道早已干涸的墨色泪痕从眼眶一直延伸到下颌,像两条永远不会干涸的河床。他跪在鼎前,双手还贴在铜壁上,十指上的指甲已碎裂了大半,指尖全是血,铜壁上那些药脉图纹的凹槽里嵌着他干涸的血痕。旧的是墨色的,新的是暗红的,一层覆一层,覆了二十多年。

      榭卿源握杖的手背上暴起一道青筋。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时是涩的,像一面被搁置了太久的旧铜锣。

      “予桉。”

      榭瑾的身体僵了一下。那个名字,没有人叫了许多年了。在忘川时,母亲这样叫他。在花神殿时,良岑这样叫他。后来良岑死在他的鸟群里,便再也没有人这样叫过他了。他把脸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两个空洞的眼窝对着父亲。

      榭卿源往前走了一步。他的杖尾拖在身后,黑石与青石摩擦发出极粗粝的声响。他望着那双空洞的眼窝,望着那两只空无一物的眼眶,眼窝边缘的皮肤翻卷着结了痂,又因长年累月的阴气外泄而反复撕裂。

      “你的眼睛呢。”

      榭瑾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从鼎壁上移开,垂在身侧,指尖的血一滴一滴落在青石上。

      “你把自己的眼睛剜了。”榭卿源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愤怒,是一个父亲在说出这句话时不得不面对的、比愤怒更深更烫的东西。“你在药王谷守了这尊鼎二十多年不回来,就为了——”

      他停住了,因为他的目光落在了鼎腹深处。透过那层琥珀色的光雾,他看见了——一个人形,眉目清俊的。他在光雾中浮着,阖着眼,像在做一个极长极深的梦。光雾裹着他,一圈一圈地流转,每一次流转都让他的轮廓更实一分。

      榭卿源的手在杖柄上慢慢收紧,骨节处发出极细微的咯吱声。他想起当年在忘川渡口,良岑从乌篷船上走下来,白衣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回过头来对船上的船家笑了一下。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笑意会被自己的小儿子剜了眼睛也要记住。那时候他以为这不过是一桩荒唐的风月,过些时日便会散了。后来这桩风月把他的小儿子带进了九幽,带进了忘川,带进了这片山腹深处一尊冰冷的青铜鼎前。

      “我是你父亲。”榭卿源道。

      他的声音终于不是方才那种涩哑——变沉了。像忘川的水,表面还是平的,从河底最深处翻上来的淤泥把水的颜色染得更黑了。“我今日站在这里,不是以杜鹃家主的身份来拿你。我是以你父亲的身份,来带你回家。”

      榭瑾跪在鼎前,双手还贴在铜壁上,指节泛白。他把头偏了偏,正对着父亲的方向。

      “父王。”他唤他,声音里没有怨,没有恨,甚至没有这二十多年独自跪在鼎前时该有的委屈。他只是唤了他一声,像许多年前在忘川庄子那个黄昏,良岑从背后贴上来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他便抬起头唤站在廊下的父亲一声那样。

      “你带兄长回去吧。”榭瑾道。

      榭卿源的身体晃了一下,握着黑石杖的手猛地收紧。榭钧的眼眶在那一刻泛了红。这个执掌刑律与追捕上百年的老人,什么场面都见过,什么人都审过。可此刻他立在那里,望着榭卿源那双与榭暄尘一模一样的眼睛,望着他们家这一辈仅剩的这个人,望着他空洞的眼窝,望着他垂在身侧那双全是血的、没有一寸完好皮肤的手。他别过头去,将脸转向洞窟角落里那盏昏暗的长明灯,再也没有转回来。

      “你兄长死了。”

      榭卿源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不是愤怒,是一个人在极短的时间内把一生都翻了一遍之后,剩下的那种空。他把手伸进袖中,取出那柄匕首。刃口上的血已凝成薄壳,在鼎火的光下泛着暗沉沉的、近乎墨色的光泽。他把匕首搁在鼎足旁的石台上,搁在车敬欢那只青瓷瓶旁边。

      “苏逸云杀的。流光刃,一刀断心脉。”

      榭瑾的肩头轻轻颤了一下。他没有哭。或许他早已没有泪可流了。他只是跪在那里,沉默了许久,然后把手从铜壁上移开,垂下头。

      榭卿源望着他。

      “我两个儿子,一个死在烟霞谷,一个跪在这里。我今年一千余岁,活得太久了,久到送走了你娘,送走了你继母,送走了你兄长。如今我只剩你一个。”他把黑石杖的杖尾从地面提起来,往前迈了一步。

      “你跟我回忘川。回去之后,我以杜鹃家主之名,撤去族中所有对你的追捕。三位长老都在这里,他们可以作证。你回去,你便是我唯一的儿子,新任少主唯一的人选。没人敢再拿你当叛族之罪论处。”

      榭瑾没有回答。他转过头,望向鼎腹深处那团琥珀色的光雾,望了许久。他的眼睛早已剜去了,空洞的眼窝对着鼎腹中那个还没有睁开眼的人。他把手慢慢抬起来,贴在铜壁上。动作很轻,轻到铜壁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仿佛只是将掌心覆上了什么极珍贵、极易碎的东西。

      “我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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