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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饲鼎第一 苏逸云那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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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逸云那句“凶手是我”传到前厅时,杜鹃一族的几位长老已在候着了。三长老榭钧坐在左首第一把交椅上,手边的茶一口未动。他是族中掌刑律与追捕的老人,什么场面都见过,什么人都审过,可此刻他只是沉默地坐着,将茶盏在掌心里转了又转。盏中茶汤早已凉透,映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苏逸云走进来时,月白的道袍下摆还沾着墨色的血。他没有换衣裳,也没有擦拭。他在厅中站定,将手中那柄匕首搁在桌上——刃口上的血已凝成薄壳,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他把刺杀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语气平稳,像在念一份早已拟好的口供。
榭钧听完,将茶盏搁在案上,望着苏逸云,望了许久。
“流光仙人。”他终于开口,声音苍老而涩,“你可知刺杀少主,意味着什么。”
苏逸云没有回答。榭钧也没有等他回答,只是站起身,将桌面上那柄匕首拿起来,收入袖中。
“在下无权管理,需得告知族主。只是希望阁下明白,此事杜鹃一族不会善了。”
刃口上的血已冷了,隔着衣料仍透出一丝极淡的凉意——那是榭暄尘的阴气,正在一点一点散尽。
与此同时,药王谷深处,榭瑾三人正站在一座青铜巨鼎前。
鼎身高逾三丈,遍体青绿铜锈,锈迹间隐约可见上古神农氏尝百草时镌刻的药脉图纹。鼎足深深陷入岩缝之中,每一足都有成人合抱之粗,足上覆着层层叠叠的暗色苔藓,纹理如浪,像是在这山腹深处沉睡了太久,连石头都长进了它的骨血里。
神农鼎——修真界上古十大神器之一,自神农氏陨落后便由药王谷一脉世代守护。它不是用于杀戮的法器,而是用于炼药的药炉,以山川为薪,以日月为火,可将草木之精炼成续命之丹,亦可将精魄之碎炼成归魂之引。
榭瑾立在鼎前。琥珀色的光从他周身无声地铺开,将整座山腹洞窟染成一片温沉的暖色。唤醒神农鼎,以鬼王之血为引,以花神精魄为薪。
那尊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青铜古鼎,鼎身正中的药脉图纹正一寸接一寸地亮起来——像一颗被埋了万年的种子终于听见了春雷。
車敬欢立在鼎的另一侧。灰布长袍挽到手肘,小臂上旧疤痕在琥珀光里泛着白。他没有看榭瑾,只盯着鼎身上的药脉图纹。
“你撑得住。”他说。不是问句。
榭瑾没有答。
車敬欢把那只青瓷瓶托在掌心里。烟霞谷的泉水,池鱼让苏逸云转交给良岑的。瓶身釉下那枝蓝桉在神鼎初醒的光华中微微泛青。他把瓶塞拔开,将瓶中那缕琥珀色的精魄残片倾入鼎中。极细极微的一缕,从瓶口滑落时几乎看不见,只有光落入鼎腹时,整座鼎身轻轻震了一下。
“这一炉要炼多久。”榭瑾的声音从鼎另一侧传过来。
“快则三月,慢则经年。”車敬欢将青瓷瓶搁在鼎足旁的石台上,“神魂重塑不是凡间炼丹。神农鼎炼的是因果——你与他之间的因果有多深,它便要炼多久。”
榭瑾没有回答。他望着鼎腹中那一缕极淡极微的琥珀色光,望了许久。然后他把手从鼎身上移开,转过身。就在那个转身的间隙里,他看见了叶清澜。
叶清澜站在洞窟入口处,不知已经站了多久。绛紫锦袍的下摆沾着山道上的尘土与碎草——他是自己沿着車敬欢留下的足迹寻过来的。没有人拦他,車敬欢只在他跟进洞窟时回头看了他一眼,便默许了他的存在。他的手里还攥着那张告示,边缘已被摩挲得起了毛,画像上的人眉眼清俊,嘴角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他望着鼎腹中那缕琥珀色的光,像是在望一个终于近在咫尺、却仍隔着一层铜壁的答案。
“他会回来吗。”他问。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榭瑾望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逐客的冷意,也没有应允的热切。他只是在望了许久之后,把目光重新投向神农鼎腹中那缕极淡极微的、正在被药脉图纹一点一点聚拢的精魄之光。
“会。”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