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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番外第二 难安 良岑回到白 ...

  •   良岑回到白玉京时,暮色正好。

      凡间帝王的丧仪办了整整七日。他站在皇陵前诵完最后一遍往生咒时,天边霞光万道,将满山白幡染成了淡金色。亡魂已渡,因果已了,这一趟差事便算是圆满。他将法杖收入袖中,转过身,便看见榭瑾立在陵道尽头的松柏之下。墨衣黑发,落日的光落在他身上,像是落进一片极深的湖,被他周身的阴气吞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涟漪都映不出来。

      “走了。”良岑走过去,“回家。”

      榭瑾没有说话,只是跟上他。两人一同步云而上,穿过天界的屏障,穿过白玉京永远层叠不散的云霞,远远便望见了花神殿的飞檐。殿前那棵蓝桉树还是老样子,叶子蔫蔫的,边缘泛着枯黄,却一片未落。

      良岑在殿前按下云头,落了地便往台阶上走。他在凡间站了七日,诵了七日经,超度了不知多少亡魂,此刻只想回殿里把这一身染了香火气的衣裳换下来,再灌一盏冷茶。他走了几步,忽然觉得少了什么,回过头。

      榭瑾站在台阶下,没有跟上来。

      “怎么?”良岑问。

      榭瑾望着他,望了一息,然后摇了摇头。“我去浇树。”

      良岑笑了一下,没有多想,转身进了殿。

      榭瑾立在蓝桉树下,没有去拿水瓢。他望着良岑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后面,望着那扇门在暮色里轻轻合上,然后抬起头,望着天边那层层叠叠的云霞。云霞是红的,胭脂一般的红,像一匹被揉皱了的锦缎铺在天际。他在那片胭脂色的深处,看见了一道极淡的金光。不是晚霞,不是落日。是天帝銮驾的仪仗光晕。

      那道光极淡极远,寻常神仙根本不会留意到,可他是厉鬼。厉鬼对天界至纯之气的敏感,比任何神仙都要强上百倍。他望着那道光在云霞深处一闪,然后缓缓朝花神殿的方向移来,手在袖中慢慢攥紧了。

      良岑进了殿,刚把外袍解了一半,门外便传来一道极清越的钟声。不是花神殿的钟,是白玉京正殿的召钟。他停下手,望着殿门的方向。

      一个小神官躬身在殿门外,声音恭谨而清晰:“花神大人,天帝有请。”

      良岑重新系好衣袍,推开殿门。暮色比方才更浓了。他迈出门槛时望了一眼蓝桉树——树下的水瓢搁在石阶上,没有人动过。榭瑾站在树荫里,背对着他,墨色的衣袍在暮风里微微晃动。良岑唤了他一声,榭瑾转过头来,面上的神情与往常一样平静。

      “我去去就回。”良岑说。

      榭瑾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立在树下,望着良岑跟在小神官身后走远,白衣在暮色里越来越淡,走过花神殿前的白石拱桥,走过桥下那片终年不谢的蓝桉花丛,最后消失在通往正殿的云阶尽头。

      白玉京正殿,良岑去过不知多少回。天帝冥昭不是一个苛待臣下的君主,议事时总能容人说话。可今日殿中极静,长明灯只点了两盏,冥昭坐在案后,案上搁着一卷摊开的奏章。他把奏章往旁边拨了拨,抬起头望着良岑,面上没有怒色,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来了。”他说,“坐。”

      良岑在阶下的蒲团上坐了。冥昭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望着他,像在打量一件自己亲手挑选又亲眼看着它变化的器物。殿中安静了很久,久到良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凡间那桩差事办得如何。”冥昭终于开口了。

      “一切妥当。”良岑答。

      冥昭点了点头。“你做事,朕一向放心。”他把案上那卷奏章拿起来又放下,动作很慢。“良岑,朕当年让你做蓝桉花神,你可知是为何。”

      良岑抬起眼。

      “蓝桉性阴,根系深,能通阴阳。丧葬神司掌管生死,需得有一颗不偏不倚的心。”冥昭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桩很久以前的旧事。“你从姑苏飞升,朕看着你从散修一步一步走到今日。你从未让朕失望过。”

      良岑的手在袖中微微收紧。

      冥昭把奏章推到案边。“有人前几日来报,说花神殿中,藏了一只厉鬼。那鬼来自忘川,杜鹃一族,周身阴气已凝练至极,离鬼王之境不过半步之遥。”

      良岑没有说话。

      “朕查过了。那只杜鹃在花神殿中住了许多年。睡在你的蓝桉树上。”冥昭的声音顿了一下,“神鬼不得结合,这句话,朕在你接掌神位的第一天就对你说过。”

      良岑站起来,衣袍的下摆擦过蒲团的边缘,在空阔的大殿里发出极细微的一声窸窣。他望着冥昭。

      “他没有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

      冥昭没有回答,只是拿起案上那盏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朕知道他没有。他在忘川确有神位,是杜鹃一族的长公子,且是下任少主的第一人选。杜鹃一族承掌鬼界九都之温州,论位阶,并不在你之下。”他把茶盏搁下,“你也知道的罢。九幽是什么地方,忘川又是什么地方,你是神明,他是厉鬼,你在天界做了一日不义之事,便损他一日的清名。”

      良岑的胸膛起伏着,想说什么,冥昭却抬手止住了他。

      “天帝可以不知情。”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天帝不能知道了之后不管。”

      良岑站在那里,望着冥昭。冥昭也望着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他从未忘记自己身为花神的职责,从未因私情耽误过一桩差事,从未让那只鸟替他扛过半分属于神明的担子。可这些话涌到喉间,他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因为天帝方才说的不是他的错。说的是那只鸟。

      冥昭的目光停在良岑面上,望了很久。“他在花神殿住了多久。”

      “上百年。”良岑的声音涩涩的。

      “上百年。”冥昭把这个数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一盏极苦的茶。“你瞒了朕上百年。整个白玉京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少罢,你的同僚不说,你的下属也不说。因为什么。”

      良岑没有说话。

      冥昭替他说了:“因为这是你的私事。神仙可以有私事,但私事不能坏规矩。神鬼不得结合,这是上一任天帝定下来的铁律,朕继位时发过誓,不废先帝一条成法。你是朕亲点的花神,朕不想处置你。”

      他把奏章合上,放在案边。“朕给你一夜时间考虑。明日辰时,再来见朕。”

      良岑迈出正殿时,白玉京的云霞已散尽了。天色是一种极深的、介于灰与黑之间的颜色,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长明灯的光在远处明明灭灭。他走过云阶,走过白石拱桥,走过桥下那片蓝桉花丛。蓝桉花在夜里开得正盛,极淡极清的香浮在夜风里。

      他走进花神殿的院子。蓝桉树下,榭瑾还站在那里,墨色的衣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长明灯的光从殿中透出来,落在他面上,将那双沉静的眼睛照得清清透透的。他不知道这个傻鸟已经在树下站了多久,脚边飘着一层薄薄的落叶。

      良岑走上前去,在榭瑾面前站定。

      “等多久了。”他问。

      榭瑾望着他。“没多久。”

      良岑没有戳穿。他把手从袖中伸出来,握住榭瑾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进去罢。”他说。

      榭瑾没有动。他望着良岑的眼睛。

      “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良岑笑了一下,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天帝叫我过去,夸我这趟差办得好。”

      榭瑾望着他,望了很久。然后他把良岑的手攥在掌心里,没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他在白玉京住了太久,久到能分清良岑每一句话的每一个腔调。这一个是假的。

      但他没有追问。他让良岑牵着他走进殿门,走进那间点着一盏旧油灯的寝殿。桌上搁着半壶凉茶,一把瓷杯倒扣在盘子里,窗外的蓝桉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

      他们并肩在榻边坐下,沉默了很久。良岑把脸埋进榭瑾的肩窝里,感觉到那只冰凉的手落在他的发顶,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发。

      良久,他在黑暗中轻声开口。

      “榭瑾。”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这里了——”

      那只手停住了。

      良岑感觉到榭瑾的胸腔在他脸侧微微起伏了一下,然后归于静止。厉鬼是不需要呼吸的,可榭瑾学会了呼吸。他用了上百年,把一只鸟的喙换成嘴唇,把羽毛换成皮肤,把紧贴的心跳从无换到有。只是为了在他每一次唤自己名字时,能有一个呼吸作为回应。

      可此刻他连呼吸都忘了。

      良岑没有把话说完。他把脸更深地埋进榭瑾的衣襟里,闻着那上面极淡极淡的蓝桉花香——那是他浇灌了上百年的气味,是他把它从一朵花变成一棵树,从一棵树变成一片荫,又从一片荫变成一个家的气味。

      “不早了。”他把被子掀开,盖在榭瑾身上,又把自己也裹进去。厉鬼不需要盖被子,可他从来都不揭穿。他把自己平平展展地裹好,闭上眼睛,等了片刻,又睁开,侧过头来望着榭瑾。

      “明天早上,我想吃桂花糕。”

      榭瑾垂下眼,望着他,然后俯下身,在他眉心落下一吻。凉的,很轻,像一片极薄的冰贴着皮肤。

      “给你做。”

      良岑终于笑了。那一夜,他缩在榭瑾怀里,额头低着榭瑾冰凉的锁骨。窗外的蓝桉树在风中轻轻摇动,枝叶沙沙的,像是小声说着什么。

      第二日清晨,天色未曾透亮,良岑便醒了。

      他没有惊动榭瑾。厉鬼的睡眠本是极浅极轻的,可这只鸟在他身侧睡了太久,久到他的梦境被蓝桉花的香气浸透了,从浅寐变成深眠,从深眠变成一种近乎凡人的安睡。良岑坐在榻边,望着榭瑾阖着的眼睑,望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被藏在薄薄的眼皮底下,安静得像两颗沉在水底的石头。

      他弯下腰,把被角掖在榭瑾肩侧。动作极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他的手在榭瑾肩头的衣料上停了一息,然后他直起身,推开殿门。

      晨光未至。白玉京的云霞还裹在深灰色的薄雾里,没有风,没有鸟鸣,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钟声,一声接一声,极远极轻。良岑走过蓝桉树,走过白石拱桥,走过桥下那片尚未醒来的蓝桉花丛。他的白衣在晨雾里越来越淡,淡到像一滴水融进了一片灰蒙蒙的海。

      花神殿的殿门在他身后虚掩着。榻上,榭瑾的眼睑动了一下。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良岑把桂花糕端到他面前,说,你尝尝。他伸出手,桂花糕却碎了,碎成无数白色的花瓣,风一吹便散了。

      他猛地睁开眼。

      榻边是空的。被角被人仔细地掖好,掖成一道极平整的褶。他唤了一声——没有人应。唤第二声——没有人应。他在院中站了很久。蓝桉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晃动,水瓢搁在石阶上,他昨日替良岑浇树时留在那里,良岑没有拿去。他把水瓢捡起来,搁回它原本该放的位置。然后他走进寝殿,把被褥叠好,把案上散乱的灵位纸页归拢整齐,把昨夜倒扣在盘子里的瓷杯翻过来,倒了一杯凉茶。茶是昨日良岑没来得及喝的,他坐在榻边,将杯沿贴在唇上,极慢地喝了一口,却尝不出任何味道。他低头望着自己的手,不明白为何厉鬼也会觉着冷。

      辰时,良岑推开正殿的门。冥昭果然在等他,而天帝没有给他任何选择的余地。直到辰时将尽时,殿门才重新打开,良岑走出来,殿外的天光照在他面上,将他的眉目照得清清透透,他只是在殿前站了很久,然后迈开步子,朝花神殿的方向走去。

      他走进花神殿的院子,那棵蓝桉树还在,叶子蔫蔫的,一片未落。树下立着一个人,墨色的衣袍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碟,碟中搁着几块新做的桂花糕。榭瑾望着他,他也望着榭瑾。隔着满院的晨光与蓝桉花香,隔着昨夜掖好的被角与今晨凉透的茶。

      良岑走到他面前,望着碟中那些桂花糕。糕是新蒸的,面上缀着星星点点的桂花瓣,还冒着极淡的热气。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米糕软糯,桂花清甜,比凡间御厨做的那些山珍海味都要好吃。他咽下去,又拿起一块。又拿起一块。

      他把整碟桂花糕都吃完了。榭瑾望着他吃,没有说话。直到最后一块桂花糕在良岑嘴里咽尽,榭瑾才抬起手,用拇指把他嘴角沾的一粒桂花碎屑拭去,动作极轻。

      “天帝说什么了。”

      良岑望着他。晨光从蓝桉树的枝桠间漏下来,落在榭瑾面上,将那双一直沉静的眉眼照得通透分明。他忽然发觉自己从未如此仔细地看过它们——那眉眼间落着关切,落着不安,与一丝微不可察的隐忍。像是上百年以来,这只鸟早已习惯了将所有翻涌的惊惶压进心底,只是安静地等。等他回来,等他开口,等他笑一下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

      可他会骗人。这只鸟会骗人,他从第一眼见到他就知道。伤着了不说,担忧时不说,害怕时也不说。不说自己的等待,不说昨夜站在树下看着天帝的銮驾仪仗越来越近,更不说今日清晨醒来时望着空荡荡的被角,那一瞬间他心里是什么滋味。

      所以这次良岑开口了。

      “予桉,”他一字一字地说,“我们走。离开白玉京。”

      榭瑾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像是费了极长的时间来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他望着良岑,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光,那光影的深处,是百年来无数个清晨在蓝桉树上的啼鸣,无数个黄昏从背后环上来的拥抱,无数个深夜替他掖紧的被角。他把良岑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按在那个学会呼吸的位置。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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