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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反目第二 “后来阿瑾 ...

  •   “后来阿瑾叛族了。父亲大发雷霆,把自己在祠堂关了三日,谁都不见。第三日夜里,他把我叫到祠堂。他坐在太师椅上,背对着我,声音很哑。他说,少主之位,你来接。”

      “他始终没有回头看我。他说了三次,我没有应。他转过头来,面上满是泪痕。我从未见过他流泪。他生我那日没有,他娶继母那日没有。阿瑾叛族,他哭了。他看着我,看着与他一样的眉眼。他让我接少主之位。我应了。我等他这句话等了那么多年,等到了,却发现他是在哭的时候才想起我。他是在阿瑾走了之后才想起我。”

      他停下来,抬起头望着苏逸云,嘴角那丝笑意还在,只是淡得几乎瞧不见了。

      “我做了三百多年的谦谦君子。”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是一个人把所有能压的东西都压进心口那一寸见方的位置之后,终于有了一线破绽。“我待继母如生母,待阿瑾如亲弟。族中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说榭暄尘不好。我把自己活成了杜鹃一族的楷模,可没有人问我累不累。”

      他望着苏逸云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极安静的、近乎透明的什么。

      “少主之位是我的,阿瑾的娘已经死了很多年了,父亲终于看我了。可那又怎么样。他立我当少主,是因为阿瑾走了。”

      “他是真心的吗。我不知道。我不敢想。我这一生做的事,有没有一件事是我自己真心想做的。你告诉我。”

      苏逸云没有回答。他握着刀柄的手在发抖——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腕到手肘,整条手臂都在发抖。他修了三百年流光道,修到心如止水,修到无欲无求,修到所有人都以为他早已将那颗心炼成了流光本身。可他握着匕首的这只手在发抖。因为榭暄尘说这番话时,从头到尾都在笑。

      那笑意与往常一般温温软软的,像春末夏初的风。可他攥着苏逸云的手腕,攥得指节泛白。

      苏逸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榭暄尘从方才到现在,为什么始终没有松开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

      他在求死。

      苏逸云的手指松开了刀柄。手忽然不听使唤了。流光锁从他的指缝间滑落,阴气凝成的锁链碎成千万片,落在青石地面上,落在榭暄尘膝头那摊墨色的血泊里。他望着榭暄尘,望着那张与往常一样温温软软的脸,望着那双始终不曾变过的静水般的眼睛。他忽然很想把匕首拔出来。然后他看见榭暄尘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不是在哭,是一个人在临死前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母亲怀他十个月的体温。他攥着彼岸花站在廊下时,花瓣被日头晒蔫之前最后的那一点红。他坐在议事厅末席望过去,父亲鬓边那几缕银丝在烛火下微微发亮的样子。还有苏逸云。苏逸云第一次来忘川时站在渡口的台阶上四处张望,月白的道袍被河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张开的翅膀。他把这些碎片攥在手心里,攥了一辈子,攥到连自己都忘了它们还在。

      “来世……”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他没有说完。因为他自己也觉得那是一个很可笑的话头。厉鬼没有来世,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墨色的血从他的指缝间涌出来。他望着自己的掌心,望着那只血淋淋的、什么都攥不住了的手。

      然后。

      他的阴气猛然炸开。阴气从周身万千毛孔中同时涌出,凝成两道极细极锐的墨色利刃,笔直地朝苏逸云的眼窝刺去。这一刺没有任何留力——是凝了全部修为的最致命一击,是榭暄尘在那只手松开刀柄时便已决定要递出的最后一刀。

      苏逸云看见了那道利刃。太快了,快到他来不及退,来不及格挡。他只能看着那道漆黑的利刃朝他眼窝刺来,看着榭暄尘那张与往常一样温温软软的脸。然后他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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