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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反目第一 刀刃没入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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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刃没入墨锦的衣料时,发出一声极沉闷的、钝器破开皮肉的声响。
苏逸云握着匕首,指尖稳得像在执笔。他割断了榭暄尘心脉旁最粗的那根阴气脉络——流光仙人的流光刃,专破阴气凝结的经脉,这一刀的角度与深度,他已反复推演过无数次。他甚至没有看榭暄尘的脸。他只是在等。
等匕首破开皮肉,等刀锋切开那道阴气缠绕的心脉,等面前这个人倒下。然后他就可以去池鱼的牌位前,把匕首搁在供桌上,告诉她,兄长替你报了仇。他等这一刻等了太久。
匕首齐根没入。苏逸云握着刀柄,抬起眼。他预备好要看见榭暄尘那双静水般的眼睛里终于浮出恐惧,看见那张温软从容的面具终于碎裂。可他看见的是一张没有面具的脸。
榭暄尘跪在那里,低着头,望着自己胸口那柄匕首,望着墨色的血从刃口边缘渗出来,沿着墨锦的少主袍服往下淌。墨锦上的杜鹃缠枝被血浸透,纹样从银线勾勒的浅淡墨色变成大团大团潮湿的、黏稠的墨。他没有躲,没有格挡,没有用阴气震开匕首。他甚至没有抬头看苏逸云一眼。他只是望着那柄插在自己心口上的匕首,望着从自己身体里涌出来的血。然后他笑了。
那笑意与往常一般温温软软的,像春末夏初的风。可苏逸云看见那层温软的底下,在墨色的血浸透的地方,从裂缝里透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从容,不是算计,是一个人在极短的时间内把一生都翻了一遍之后,剩下的那种空。
“原来你也会杀人。”榭暄尘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我以为流光仙人修了三百年流光道,手上从不沾血。看来我从前高看了你。我也以为你童心未泯,单纯得像张白纸。我没想到,有一天,你也会去查。是我低估了你。”
苏逸云握着刀柄的手猛地收紧。他想要转动刀锋,把刀锋再推进去半寸,把这个人的心脉彻底绞碎。可榭暄尘抬起手,攥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是凉的,厉鬼的体温是凉的,像忘川水底被冲刷了几千年的石头。他没有把匕首往外拔,只是攥着苏逸云的手腕。攥得那样紧,紧到苏逸云觉着自己的腕骨要被攥裂了。
“别急。”榭暄尘说。“我等了这么多年才等到一个肯杀我的人。让我把话说完。”
苏逸云没有动。榭暄尘攥着他的手腕,低下头,望着胸口那柄匕首。墨色的血沿着刃口往外渗,渗过墨锦的衣料,渗过杜鹃缠枝的纹样,一滴一滴落在青石地面上。
“你想问我为什么。”他说。声音还是那样温温软软的,像在说一桩与己无关的事。“我告诉你为什么。”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胸口那柄匕首插着的位置。心脉。厉鬼唯一能被杀死的地方。“我娘是难产死的。她的名字叫莺时,是杜鹃一族上一任少主夫人。她生我那日,父亲在议事厅里同长老们争吵,等他赶到的时候,她已经凉透了。她怀了我十个月,用命把我换出来。”
他把手垂下来,搁在膝上。“我从来不曾见过她。族里的人都说,我和阿瑾长得都像父亲,没有一个像她。我连她的画像都不敢多看。”
榭暄尘抬起头,望着苏逸云。那双静水般的眼睛里映着匕首刃口上墨色的光。
“后来父亲娶了阿瑾的娘。继母待我极好。阿瑾出生那天,我站在廊下,听见他的哭声从产房里传出来,中气十足,整座庄子都能听见。我站在廊下,手里攥着一朵刚从忘川边上摘的彼岸花,想送给继母。可没有人看见我。所有人都在产房里,围着继母,围着那个刚出生的、哭声洪亮的婴孩。父亲从议事厅里冲出来,满脸都是汗。他跑进产房的时候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的声音顿了一息。
“我从没有见过父亲那样慌张。他生我那日,在议事厅里同长老们争吵。”
苏逸云的手腕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榭暄尘感觉到了。他把苏逸云的手腕握得更紧了。
不怕他抽刀,怕他听不完。
“阿瑾的天赋比我高。”他说。语调还是平的,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毫无干系的族务册。“他化形比我早三年,阴气凝练的速度比我快一倍。父亲看他的眼神,从没有那样看过我。我坐在议事厅最末席,他坐在父亲右手边。我从末席望过去,只能看见他的侧脸。他生得与阿瑾很像,只是更老成些,鬓边有几缕银丝。他听阿瑾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是亮的。”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起伏。那起伏极轻极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漾开。可苏逸云听见了。
“我用了三百年的时间,把族中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每一笔开支,每一项进项,我背得比任何人都熟。长老们议事的时候,只有我能把三年前的旧档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我以为这样,父亲便会多看我一眼。可他从来不看。他的眼睛只跟着阿瑾转。阿瑾从九幽回来那年,阴气压过了族中所有长辈。父亲当众说了一句话——‘少主之位,有能者居之。’这句话他说得那样轻巧,像在说今日的天气。”
他把目光从苏逸云面上移开,落在自己胸口那柄匕首上,望着从刃口边缘不断渗出的墨色血迹。血渗得很慢很浓,顺着衣料纹理往外洇,像忘川的水漫过河岸。他望着那些血,望了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