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九幽来》难舍难生

4、神话4 四 后来

　　四

　　后来那些事，榭瑾便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自己在那片黑暗里坐了许久，久到怀里那副身子一寸一寸地凉下去，凉到与他自己的体温再分不出彼此，凉到后来，他连冷热都一并觉不出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血早干了，结成一重又一重黑褐色的壳，把衣料和皮肉黏在一处，分不清哪块是布，哪块是肤。他试着揭了揭，指尖抵住袖口轻轻一扯——一小片皮便跟着掀起来，底下露出红白相间的嫩肉。他浑身一颤，攥着那只阵痛的手怔了很久。

　　原来他还知道疼。

　　他把褥子重新铺过，铺得平整，铺得仔细，然后去抱榻上的人。托住后颈时，那颗头便微微垂过来，靠在榭瑾的肩窝里，像是倦极了，像是又贪睡了。榭瑾把他放下去，放得很轻很轻，轻到连褥子的褶皱都不曾多压出一道。他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走出暗室。

　　破庙外的月光亮得不像话。荒野里什么也没有，连风都歇了，只剩一片白惨惨的光铺满大地，把每一粒砂都照得清清楚楚。榭瑾抬起头，去看那轮月亮背后若隐若现的白玉京。它悬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是这场大梦里唯一清醒的东西。

　　他看了许久。

　　随后踏开步子，踩上夜风，径直朝白玉京去了。

　　五

　　白玉京南天门外，当值的是千里眼和顺风耳。

　　千里眼最先瞧见他，先是一愣，随即那点惊诧便化成笑意，从嘴角漫开去，漫成一种极轻慢的弧度。“哟。”他拿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顺风耳，“这不是那只小鸟吗？从九幽底下爬出来了？可真是好大一条命。”

　　顺风耳眯起眼，目光在榭瑾那身血衣上滚了一遭，忽地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您那位小花神呢？啧，听说被一群凡人侍弄了两百来年，还活着没？”

　　“活着活着，”顺风耳笑着接过去，眼睛愈发眯得只剩一条缝，像是回味什么有趣的事，“我上回神通一开，那座破山神庙里的动静儿听得真真儿的。那哭的、那喘的、那一声声叫的——啧，还真别说，我见犹怜。”

　　两个人便笑。笑得畅快，笑得响亮，笑在这白玉京万年不变的云霞里，像两块石头投进死水，溅起的全是腥气。

　　榭瑾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他动也没动。可他的眼睛，正在一点一点变红。

　　不是眼眶泛红，是眼珠子里头在渗红。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瞳孔深处涌出来，缓缓地、沉沉地，把整个瞳仁都浸透了，染成了两丸滚烫的血珠子。他觉着自己皮肤底下又开始往外渗东西了——那些红的，滚烫的，从骨缝里、从经脉里、从这两百年被碾碎过无数次的魂魄里，一股一股地涌上来，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南天门冷白的石阶上，滋滋地冒起白烟。

　　两个天兵的笑声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咽喉，戛然而止。

　　他们想动。腿是僵的。

　　他们想喊。喉咙里像灌了铅。

　　那只血衣的妖孽朝他们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得不快，甚至称得上从容。他走过的石阶上留下一串焦黑的脚印，深得像烙铁烫过的皮肉。

　　千里眼只觉颈间一凉。

　　他看见天阶在自己眼前转了一圈半，白的是石，黑的是夜，红的——红的他不知道是什么。然后他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顺风耳的耳朵里最后灌进来的，是自己头颅落地的闷响。

　　六

　　冥昭上尊坐在大殿深处，指尖拈着一枚白子，正与身旁一位仙官对弈。棋枰上黑白交错，落子的声音清清脆脆，一下，又一下，像是在给什么东西计着数。

　　殿门无风自开。

　　他没有抬头，只将那枚白子搁在枰角上，不轻不重的。“来了？”他说，“比朕想得要快些。”

　　榭瑾站在大殿门口。殿内的仙光把他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一身白衣早看不出白了，一层一层的血覆在上面，旧的结成壳，新的又渗出来，把衣料染得透透的，沉甸甸地垂着，像刚从血河里捞起来，还没来得及拧干。

　　他赤红的眼珠缓缓转动，将这大殿上下打量了一遭。污血还在往下淌，滴在大殿的云纹地砖上，一滴一个焦黑的坑。他不去数这是第几层血了，只知道那颜色一层比一层深，深到最后便不再是红，是黑，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把所有的光都吞进去。

　　冥昭打量着他，目光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不紧不慢。

　　“见过了？”他说，语气像是问今日天气如何，“你那小蓝桉，还好么？”

作者有话说

　　抖着手写完之后尬到脚趾抠地，前面有一篇也一直过不了审核。。。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