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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流光第三 别让他再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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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逸云顿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迈开步子,朝竹林深处走去。月白的道袍在竹影里越来越淡。
良岑立在池塘边。红鲤重新聚拢过来,在他倒影的脚边缓缓游动。他低下头,望着水中自己的脸。水面被风吹皱,将他的眉目揉成一片模糊的、瞧不清轮廓的影子。
身后传来一声清浅的脚步。
良岑回过头。苏池鱼立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一只茶盘,盘中搁着一壶茶和两只茶盏。茶壶是青瓷的,壶嘴冒着淡薄的热气。她穿着一件水色的衫子,午后的日光从竹梢的缝隙里落下来,在她面上投下斑驳的、晃动的光斑。
“兄长让我给公子送茶。”
良岑接过茶盘,搁在池塘边的石面上。苏池鱼没有走。她立在原处,望着池塘里的红鲤。良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红鲤在睡莲的叶子底下缓缓游动,尾鳍拖出一道一道淡而细的水痕。
“苏姑娘。”良岑开口。
苏池鱼的睫毛动了一下。
“令兄与我说了你的事。”
苏池鱼没有应。她的目光还落在红鲤身上,手指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曲。
“我明日便走了。”良岑说。“回忘川。”
苏池鱼终于转过头来。她望着良岑,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挽留,只余一种沉静的、沉沉的东西。
“为了那只杜鹃。”她说。语气平直,分明是在陈述。
良岑没有否认。苏池鱼把目光收回去,落在池塘里的红鲤身上。睡莲的叶子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红鲤从叶子底下游出来,又游回去。
“值得吗。”她问。
良岑没有回答。他端起茶壶,倒了两盏茶。一盏递过去,一盏留给自己。苏池鱼接过茶盏,指尖与他的指尖隔着青瓷的杯壁,仍旧没有碰到。她把茶盏端在掌心里,低下头,吹了吹茶沫。
“我小时候,旁人家的孩子骂我。”她的声音轻到几乎没有分量。“不还嘴,是因为觉得,还嘴便输了。他们骂他们的,我不认,那些话便不是我。”
良岑端着茶盏,没有喝。
“后来长大了,他们的话伤不到我了。可我自己的心,我管不住。”
苏池鱼把茶盏搁下,青瓷的杯底与石面相触,发出一声轻而脆的响。
“当年那个神君来谷中做客,每回我都想同他多说几句话。可话到嘴边,便咽回去了。是我自己觉得不配。”
她的手指在茶盏边缘上慢慢划过去,一圈,又一圈。
“苏家的血脉是脏的。这句话,旁人说了一万遍,我不认。可我自己心里,认了。”
良岑的手指在茶盏上收紧了。苏池鱼抬头望着他,眼里的光一闪而过。她把那东西压下去,压回深潭底下,水面重新恢复了平静。
“公子明日要走,我不留你。”她站起来,端起茶盘。“只是公子记住。有人等了你两百年。别让他再等了。”
她转过身,朝竹林走去。水色的衫子在午后的日光与竹影的交错里越来越淡。良岑望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
“苏姑娘。”
苏池鱼停住了。没有回头。
心事翻涌,良岑终究没有再说。
苏池鱼立在竹影里。午后的风从竹林里穿过来,将她水色的衫子吹起来一角。
良岑把茶盏里的茶喝完了。茶已经凉了,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他把茶盏搁在石面上,站起身,朝书房走去。
第二日清晨,良岑起得很早。天光尚未大亮,竹窗外还蒙着一层灰蒙蒙的、介于夜与昼之间的薄雾。
他收拾了行囊——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不过是把榭暄尘给的那枚墨玉令牌贴身收好,把那封折成很小一块的信也收进袖中。
他推开竹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苏逸云。头发没有束冠,只用一根发带松松地绾在脑后。晨雾在他周身笼着一层淡薄的白,将他整个人衬得有些不真切。他手里牵着一匹马,枣红色的,鞍鞯俱全。
“马备好了。”他的声音很轻。“从临安到忘川,快马加鞭,半日可到渡口。”
良岑接过缰绳。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他翻身上马,坐稳了,低下头望着苏逸云。苏逸云也望着他。晨雾在他们之间流动。
“公子,池鱼姑娘——”
“她昨夜便知道你要走。”苏逸云的声音很平。“她说不来送你了。说怕来了,便舍不得让你走了。”
良岑的手在缰绳上收紧了。苏逸云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递上来。瓷瓶是青瓷的,瓶身上釉着一枝蓝桉。
“池鱼让我交给你的。她说,忘川的水养不活蓝桉花。这瓶里是烟霞谷的泉水,你带着。”
良岑接过瓷瓶。青瓷的瓶身触手生温,他把它收进袖中,贴着腕侧,与那枚墨玉令牌贴在一处。
“多谢。”
苏逸云没有应。他往后退了半步,让开马前的位置。
良岑夹了一下马腹。枣红马撒开四蹄,朝谷口的方向疾驰而去。身后传来苏逸云的声音,从晨雾里追上来,轻得几乎听不真切。
“活着回来。”
良岑没有回头。
马不停蹄半日。
赶到忘川渡口时,暮色正从鬼界的天边一层一层地漫下来。灰蒙蒙的、介于夜与昼之间的那种光,与他离开那日一模一样。
乌篷船还泊在原处,船家还是那个佝偻着背的老者,裹着连帽的玄色斗篷。良岑翻身下马,把枣红马的缰绳拴在渡口的黑石桩上,转过身——
渡口的台阶上站着一个人。月白的袍子,温温软软的笑意,静水般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