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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流光第二 我有放不下 ...

  •   良岑披衣起身,推开竹门。门外站的不是苏逸云,而是一个女子。

      来人穿着一件水碧色的衫子,外罩一层薄薄的月白纱衣,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纱衣照得几乎透明。身量不高,骨相清秀,眉目之间的沉静压在眼底,不声不响。

      她手里端着一只托盘,盘中搁着一碗白粥和几碟小菜。热气从粥碗里升起来,在晨光里袅袅地散开。她看见良岑开门,目光在他面上停了一息,然后微微垂下去,落在托盘上。

      “苏池鱼。”她报了自己的名字,声音不高不低,清清冽冽的,“兄长方才有客来访,脱不开身,让我来给公子送早膳。”

      良岑接过托盘,手指默默在托盘底部与池鱼的指尖错开,没有碰到。苏池鱼把托盘递出去便收回手,垂在身侧。

      良岑端着托盘,侧身让开门口。“姑娘请进。”

      苏池鱼的睫毛动了一下。她抬起头望了良岑一眼,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淡得几乎无从捕捉的意外。她没有推辞,微微颔首,迈进了门槛。

      池鱼在书案前的圆凳上坐下,背脊挺直,双手搁在膝上,姿态端正极了,甚至令人恍惚到,认为规矩本身已化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良岑把托盘搁在案上,在她对面坐下。

      苏池鱼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壁上那幅“流光易逝”的字上。晨光从竹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她的侧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细而密的金线。她的眉目生得清淡,不笑时也像带着三分凉意。

      “公子昨夜歇得可好。”她开口。

      良岑喝了一口粥。米粒熬得烂透,入口即化。

      “好。”

      苏池鱼点了点头。她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按下去了。良岑看见了那个动作。他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喝粥。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竹叶在窗外簌簌地响。

      “公子从忘川来。”苏池鱼忽然开口。语气平直,分明是在陈述一个已知的事实。

      良岑抬起眼。她的目光正落在他面上——落在他咽喉那道淡红的线上,落在他手背上那道被阴气冻出来的青紫色痕迹上。她的眼睛是静的,那层静底下压着什么,良岑瞧不出来。

      “是。”

      苏池鱼把目光收回去,落在粥碗里。

      “忘川的杜鹃花,开得好吗。”

      良岑的筷子停了一瞬。“好。满河岸都是。”

      苏池鱼点了点头。她没有再问。良岑把粥喝完了,碗底搁着一枚蜜渍的梅子。他把梅子含进嘴里,酸甜的,从舌尖漫到舌根。

      苏池鱼站起来,端起空了的托盘。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她迈出门槛。水碧色的衫子在晨光与竹影的交错里越来越淡,淡到融进了那片层层叠叠的绿意之中。

      良岑坐在竹榻边,望着她消失的方向。

      苏逸云在午后来看他。

      彼时良岑正坐在池塘边。苏逸云从竹林小径上走来,月白的道袍在午后的日光里白得晃眼。他走到良岑身侧,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从地上捡起一片竹叶,拿在指间转着。

      “榭大公子传音与我了。”

      “他没让你把我交出去?”良岑试探。

      苏逸云笑了一下。“没有。他只说,让你安心住着,不必回头。”他把竹叶从指间取下来,摊在掌心里。“暄尘说话向来这样。说一半,藏一半。藏的那一半,你需要自己去猜。不过我想,以神君的思绪,想必猜出不是什么难事。”

      良岑望着池塘里的红鲤。红鲤在他倒影的脚边缓缓游动,尾鳍拨开水面,漾出一圈一圈淡而细的涟漪。

      “池鱼说,今日她来给你送过早膳。”苏逸云的声音忽然轻下去几分。“她从不给客人送膳的。”

      良岑没有说话。

      “苏家的血脉在外人眼里是脏的,她自幼便知道。旁人家的孩子骂她,舍妹回来也不哭,就一个人坐在池塘边。”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桩褪了色的旧事,隔着太远的年月,连痛都磨成了钝的。

      “后来池鱼长大了,性子越来越静,也越来越刚烈。她认定的事,谁也劝不动。”

      良岑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曲。

      “她今日来给你送膳,是她自己愿意的。我这个做兄长的,从不管她的事。”苏逸云把竹叶放回地上,竹叶在石面上被风吹得微微发颤。“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良岑蹙了眉,从池塘边站了起来。

      “苏公子。我有放不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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