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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落网 2 那日是六月 ...

  •   那日是六月十五。

      清平镇的夏日算不得太热,却闷。空气里的水分像是从什么东西里被拧出来的,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良岑坐在棺材铺门口,替郑老板给一口新棺材上桐油。郑老板在里头刨木板,刨花飞了一地,空气里满是木头的生腥气。

      良岑手里的刷子一下接一下地抹着桐油,心思却不在棺材上。他在想昨日听到的一则消息。

      消息是从一个走货的脚夫嘴里漏出来的。那脚夫从西边来,路过清平镇歇脚,在茶馆里要了一碗凉茶,同旁的人闲谈。良岑恰去送挽联,立在柜台边,听了个齐全。

      “西山那片的杜鹃,谢了。”脚夫道。

      旁人问:“不是开得好好的么?怎的忽然谢了?”

      “不知。一夜之间全谢了。花瓣落了一地,红得像血泼的。”

      “怪事。”

      “还有更怪的。”脚夫压低嗓子,“杜鹃谢了之后,有人瞧见一个黑影从西山上下来。往东去了。”

      良岑手里的挽联险些落在地上。

      往东。

      清平镇便在西山的东边。

      脚夫吃完了凉茶,用袖子抹抹嘴,挑起担子走了。良岑立在茶馆柜台边,将挽联递与掌柜,收了钱,迈出门去。六月的日头明晃晃地照在头顶,他的后背却全是冷汗。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

      西山上的杜鹃花,是榭瑾的阴气催开的。花谢了,说明榭瑾离了西山。往东走——东边有十几个镇子,清平不过是其中之一。榭瑾未必在寻他。纵是在寻,也未必寻到清平来。纵是寻到清平来,他有蔽息丸,阳气压得与死人一般,榭瑾未必认得出。

      他这般想着,走回棺材铺,坐下来,拿起刷子,继续给棺材上桐油。

      然后他做了今日最蠢的一件事。

      傍晚时分,一个买纸钱的主顾来了。是镇东头老孙家的管家,家中老太太过世,要买一批纸钱。良岑替郑老板招呼客人,收了钱,将人送到门口。管家临走前,良岑忽然开口了。

      “孙管家,同您打听桩事。”

      管家回过头:“沈先生您说。”

      良岑的手扶着门框,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门框上一块漆皮。他的声音极随意,随意到他自己都觉得演过了头。

      “近日镇上可有来过什么生面孔?穿黑衣裳的,高高瘦瘦的,瞧着不大好惹的那种。”

      管家想了想:“好像没有。”

      良岑点点头,正要道谢。

      管家忽然皱起眉,像是想起了什么。他抬起手,越过良岑的肩头,朝他身后指了指。

      “沈先生,您说的那人——”

      良岑的呼吸停了。

      “——可不就跟在您后头么。”

      后来良岑忆起那一刻,觉着那大约是他两辈子加起来最安静的一个瞬息。

      不是外头安静。是所有的声响——棺材铺里郑老板刨木板的声音、街上孩童跑过的声音、隔壁城隍庙的钟声——尽数被抽走了。像有人将整个世界装进了一口棺材,盖上了盖子。

      他慢慢转过头。

      榭瑾立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黑衣,高挑,瘦得颧骨的轮廓都从皮肤底下透出来了。他立在落日的余晖里,可落日的光落在他身上,像是落进了一口深井,全被吞了进去,无一丝反射出来。

      他的眼睛是黑色的。

      不是上回见面时那种血红色了。是黑色的,纯粹的、深不见底的黑。像两口枯井,井底沉着的东西不知是爱还是恨,因为太深了,什么都瞧不清。但良岑瞧见了——在黑色的最深处,有一层极薄的、几乎透明的红。不是血的颜色。是杜鹃花瓣被揉碎之后,汁液渗在白纸上的那种颜色。

      管家不知何时已走了。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无人留意棺材铺门口立着的这两个人。一个教书先生模样的年轻人,手扶着门框,指节发白;一个穿黑衣的瘦高男人,立在夕光里,周身的气息令三丈之内的蚂蚁尽数由地缝里钻出来仓皇逃窜。

      良岑的大脑在那一刹那做出了他能做出的最理智的决断。

      他跑。

      不是往棺材铺里跑。是往街上跑。往人多的地方跑。榭瑾是厉鬼,阴气重,人愈多阳气愈旺的地方对他的压制愈大。良岑的身子是凡人的身子,但蔽息丸将他的阳气压到了最低,他在人群里便如一滴水融进河里,榭瑾的阴气再强,也难从一团乱麻的阳气里将他单独揪出来。

      这个判断是正确的。唯一的问题在于——

      他根本没跑出去。

      他的脚尚未迈出第二步,一只手便从身后伸过来,扣住了他的后颈。那只手的温度——没有温度。不是冷,是没有。像一块在阴影里搁了许久的金属,你将手指贴上去,觉不出冷也觉不出热,只觉出一种纯粹的、不含任何温度的“存在”。

      良岑的身子被那只手从地上提了起来。

      不是拎。是提。像提一只猫,提一只鸟,提一件没有任何重量的物事。他的脚尖擦过地面,挣扎了一下,然后后颈的那只手收紧了几分,他的整副身躯便僵住了。

      不是吓僵的。是被阴气冻僵的。榭瑾的阴气由那只手的指尖渗进他的经脉,像无数根极细的冰针,沿着血管往周身蔓延。筋肉在阴气的侵蚀下失了气力,不是不能动,是每一个动作都需平时十倍百倍的意志。

      良岑被转了过来,面对着榭瑾。

      榭瑾比他高半个头。他微微垂首,黑色的眼睛由上而下俯视着良岑。距离太近了,近到良岑能瞧见他眼珠里那些黑色的纹路——不是虹膜的纹路,是阴气在眼球表面凝结后形成的裂纹。密密匝匝的,像干涸的河床,像被摔碎后又用金漆粘起来的瓷器。

      榭瑾开口了。

      他的声音与上回在槐安镇听到的又不同了。上回是沙哑的、干涩的,像被风吹久了的砂纸。这回是平稳的。平稳得过了分。像一潭死水,水面平得如镜,你却不知底下沉着什么。

      “你方才打听的那个人,”榭瑾道,“是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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