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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知微院 建宁二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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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宁二十年
盛京
国子监崇德院
殿门大开,供物陈列,敬香炉上升起青烟袅袅,十二贤人像分列两侧衣襟飘飘,手持经卷的圣师石像立殿中,庄严肃穆,跪在下首三人更显得可怜
院正煞费苦心下好套,就为了他们能挨上这顿板子
戒尺划破宁静,破空声闻之胆寒,落在手上仿佛要皮肉绽开
“停——!”
谢毓宁呲牙咧嘴急呼,猛缩双手攥在胸前,第三尺呼啸而过带出风声
真下死手!她顾不得体面,急急讨饶:“院正大人,学生日后定当勤勉苦学再不犯过,换个罚法!换个罚法!”
另两人哪料到还能临阵变卦,结结实实白挨一下,唰唰扭头看她
有什么好看的?谢毓宁狠狠回瞪,两指宽的黑檀戒尺,一尺下去便嗓子发紧,不然第二下她都没骨气扛!
萧望舒只能皱缩着脸附和:“学生诚心圣师可见,还请院正大人饶过学生”
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如今是腾起两道红印,真挨二十下便能供给御膳房做熊掌了
侧立一旁的崇德院正被三双眼睛盯得心里发毛,沉息几刻,挥挥手命人将戒尺收回供台
他何尝想罚这三个祖宗?真打到那几位心上去,丢了这身官袍都算好下场!欸欸欸,谁叫这官大一级压死人!
“既然真心悔过,惩戒自然可换法子,不知几位殿下想换何种”,客气又恭敬
怎得有两副面孔?谢毓宁皱眉狐疑
萧望舒抢答:“我们三人愿抄书,愿抄千遍万遍”
“咳咳咳——!”
千遍万遍,自个儿都不信!再追究起能堆成小山的旧书供,监刑的就是大太监王喜了
“殿下当真诚心悔过?”,院正语气微妙
“学生愿纳学供”
“不好”
“学生愿记过”
“不好”
“学生愿停学自省”
“不好”
......
又变脸!油盐不进还装哪门子客气!谢毓宁深吸一口气闭上嘴,扯了扯膝下袍子挪动地方,折腾半晌,膝盖都要跪青了
“我等诚心悔过,请院正大人责罚”,话音未落
“那便罚巡午十日,三位殿下以为如何?”,生怕谢毓宁反悔似的
巡午?三人面面相觑,半天也没说应不应
巡午值守不止做惩戒,亦能给贫苦学子些补贴,绝不算重罚。可他们三人何等身份,从来众星捧月的主,去了岂不是转着圈丢人?
大动干戈折腾一番,不为钱财不为官声,就为了败一败他们仨的脸?
比地板还硬的蒲团,要它有何用?谢毓宁应付烦了,直朝静默的萧景淮瞪眼,三个人遭罪,偏他做起壁上观
“巡”
脸面?那不要了,这会儿手上还火辣辣的疼
“几位殿下请回,晨课后便到更楼巡午”,胸口大石落地,院正愈发和蔼,手不自觉抚上胡须
真想现下就将几个无法无天的小祖宗捧去,叫那竖子好好见识,何为强权,何为天理!
五月的正日头,却也不叫人好受,几人从崇德院往更楼去,身上都出了细汗
更楼门前众人静若鹌鹑,三人走近,沿途学生默契拱手后退,如有无形墙隔一般
三人虽不常与外两院学子接触,却对众人避让习以为常,萧景淮去看悬在更楼前划分区域的地图,被日光晃得眯起眼
“咋们只巡崇德和知微两院,挑个地方”
国子监有三院,知微、秉贞、崇德,是依照学生身份分出的下中上三院。巡午是奉学院之职,不分身份高低,只是今上有旨意,秉贞与崇德两院不得互通,连两院之人巡午都要避开
图上各地形态各异,巡一圈花费力气也不相同,想要清闲的,那便各凭本事
“这儿”,谢毓宁和萧望舒异口同声,知微伍图太显眼,有一片湖占地方,走的少不说,还凉快
萧望舒几步上前,抬手取下知微伍图的图囊,却回头看谢毓宁,用手指了指示意
三人一眼挑中的地方,自然是最抢手,早有秉贞学子预留的腰牌,这主人不敢开口,他们却何必在此等小事上欺负人
谢毓宁也爽快,解下腰上的玉佩连腰牌一并挂在上面
泼天富贵,随手便给
直到三人身影消失不见,人群才如炸锅一般吵闹起来
“你看到那块佩没,那成色,比我抄书那间书斋老板的好了不是一星半点”
“哎,李兄,那怎能跟这个比,这佩子最少能也买大街上一面好铺子”
头戴玉冠的少年听着几人议论只觉好笑,这佩子哪是用来卖的,一边伸手去推身旁面容严肃盯着几人离去方向的素衣少年,“还真是好人有好报”
“愣着干什么,赶紧去拿牌子!这事你千万别再管,咱俩还得留着命给你那病秧子挣月钱呢”
..........
午休之时知微院比旁的两院更静谧一些,学生或在寝舍休憩或是苦学,三人踩上断枝的声响都分外明显
“这事办的,梁师傅留的文题从未查过,偏偏就今日!哎”
萧景淮也奇怪,“咱们就趁着月初才去玉春楼,偏偏这月初大查课业”
“怪得很呐”,谢毓宁低着头将脚下石子踢远
一阵放荡笑声远远传来冲破静谧,引得三人皱眉扭头,光听这声,不像一贯恭谦谨慎的知微院,倒成了秦楼楚馆的散座
”啧”,萧望舒本就心烦,不由皱眉嘟囔:“大日头的,谁有这心情”,脚下也变了方向朝湖边走去
不怪三人看图就能一眼相中这地方,一面傍湖和风细细,一面傍林绿树荫浓,亭旁紫薇花垂,萱草黄花簇簇。渐走渐近,看清亭中挨簇着六七人,仅看衣着鲜亮便知是两拨人,一个素衣学生正跪坐躬身提着茶壶添茶,脊背单薄如纸
“你们快看世谦这手,简直比素娘的还白”
“又白又嫩,定是也比素娘巧啊”
又一人轻佻出言:“观复的学问做得好,又那般饱览诗书,不知可曾听过挂枝儿,啊,为众人演唱一番如何,叫世谦和你”
“哈哈哈哈哈”
三人远远听着就变了脸色,眼中满是厌恶
这等淫词艳曲连贩夫走卒听一耳朵都嫌脏,竟有人光天化日在书院里调笑同窗
“放肆!哪来的狂徒?”
平日温软顽劣的萧望舒瞪着一双丹凤眼怒喝,天潢贵胄的凛然气势迸发,湖面上轻辱暧昧气氛一扫而空
亭中笑声戛然而止,两拨人遥遥对峙,目光相撞势同水火
亭中几人早察觉来人,只当普通学子不以为意,却不曾想被这般呵斥,笑声最为放肆的男子眼下泛青,用手撑着一旁瑟缩的学子缓缓站起身,出言挑衅:“哟,这是哪儿来的英雄好汉,是想与我们众人同乐不成?”
“哈哈哈哈”,叫气势惊到的几人也反应过来,这知微院还能有龙子凤孙不成?有眼不识泰山的愣头青,带这个小白脸也敢掺和
“这小白脸倒是好样貌,要与我等同乐,我等自然愿意啊,哈哈哈哈”
“来,到爷身边来”
几人笑的放肆,谢毓宁三人气血翻涌脑子嗡嗡作响
一贯风雅的萧景淮皮笑肉不笑挽袖子,三人对视一眼,齐齐朝亭子里冲去
三步并作两步,先前站起来的那男子来不及反应,萧望舒便扯起他的领子狠狠将人反鞭倒地
“啊—!”
湖畔的水禽闻声受惊扇着翅膀飞走,地上震起细碎灰尘,那人还想伸手拉扯,可酒色之徒倒在地上哪里还有还手余地,三人拳打脚踢间只剩下哀嚎连连
亭中同伙一时不能相信眼前景象,真有人敢和他们动手?
再看第二眼,正午阳光下没有阴影,衣衫上一闪一闪的织金龙纹如匕首寒光,亮的双眼生疼,魂飞魄散
亭外是拳肉相接之声和那人渐渐没骨气的讨饶声,亭内空气凝滞落针可闻
地上的蠢货终于住口,几人心中火气也消了几分,萧望舒空出手来,随手扯下腰间玉佩一扔,“欸,拿着东西去门值,有人要造反了”
叠着补丁宽大衣袖里探出一只白皙的手,稳稳捏住
……
一列又一列身着玄色织金铠甲的禁军自书院外小跑而入,步伐沉稳列环列湖畔,甲叶轻擦之声细碎摄人,没有喧哗之声,却叫气势重压千斤
都是每日护送皇子公主往返国子监与皇宫的禁卫,得了萧望舒“平叛”的荒唐令也一刻不敢耽误,直直冲入此处
萧景淮早敛了脾气,不咸不淡开口:“这四人...口出狂言,杖责四十以儆效尤,监正可有异议”
张监正赶来气都没喘匀,连忙躬身应答:“臣绝无异议”
“给本皇子狠狠的打!”,萧望舒恨恨吩咐,一群仗势欺人的东西,竟然敢犯到他最得宠的六皇子头上!连他当年仗势小小的欺了一下人都要挨板子,更别说他们这群蠢东西!
只敢在最外围的年轻学子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探着脑袋往里瞧,窃窃私语
“真是报应”
“谁说不是呢,家中有权有势却在书院里作威作福欺负咋们,早该收拾他们”
几人嘴上说着痛快,心里还是惧怕,说几句便东张西望,再一回头,惊的膝盖一软,“扑通”跪了一地
“起来起来”,萧望舒提溜着一人的领子将人拽起来,看着几人站的东倒西歪,不耐开口:“他们是何时来的”
你看我,我看你,到底还是有一人怯身开口:“这几人上月便来了”
“你们怎不早报与书院?”
“这,这……他们几人串通一气,便是真有学子报了...也总有几个心不齐的”
“好了,你何必为难他们”,谢毓宁扯了扯萧望舒的衣袖,眼神朝缩着脖子的知微院正看去,“他们能知道些什么?”
三分国子监,各为所学,各行其道,这几个混账掺到知微院里作威作福,一帮贫苦学生能有什么法子
张监正如鬼一般探出头来,满脸笑容:“几位殿下可要一同去敬一堂问询?”
平日里热闹也没少瞧,偏此时萧景淮大义凛然一口回绝:“书院政事我三人也不便多说,便请张监正上书禀报父皇,交由父皇决断吧”
“快些走吧,总不好误了夫子讲课”,萧景淮神色坦然转身便走,态度之坚决好似是万分饥渴圣贤书的勤奋学生,全然忘记今早还跪过圣师殿
萧望舒因他这由头一脸鄙夷,到底还是跟上
“你倒是好学,你倒是好学,再等一阵便回宫了,何必还要回去坐着”,萧望舒忍不住埋怨,伸手去推走在前面的萧景淮
“咱们当别人的马前卒一回就够了,还要再当第二回不成?”
“这张监正,老狐狸变成的,能掐会算“,谢毓宁方才也反应过来,懒散开口:“可这么闹起来,他能有好?”
“干咋们什么事,今晚玉春楼,去不去?”
“还去啊,哪有时间做课业?”
“你蠢啊,今日查了明日还会再查?这些学正有的忙喽”
“去,那自然要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