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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速之客(三) 痛哭流涕送 ...

  •   柴叔的步子不大但缓慢有力,脸上风霜藏不住,但是一双洞察世事的双眼却异常炯炯有神。

      “小竹,给这位姑娘道歉。”柴叔来到了洛轻云床前,手上拐杖搁置脚边,他对上洛轻云的视线,露出个温和的笑颜。

      “姑娘刚苏醒过来,身上的伤本就惊心动魄,深入骨髓,她能忍住这些疼痛本就不易了。再者姑娘的脑袋由于受到重创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心里肯定恐慌。有一些颓败的念头也是正常,身为医者,我们要多体谅些。”

      阮南竹见柴叔进来,立马起身将凳子让给他,上前扶着柴叔坐下后他撇了下嘴环抱起双手立在一旁。

      床上阮轻云听见了柴叔的那段话,她看向柴叔,眼里平静无波就像一滩毫无生机的死水。

      生又如何,死又如何?她眼下跟个废物有什么区别。阮轻云说不上来,她本能的排斥这种感觉,排斥这种什么都空白的一片,排斥这种躺在床上像个废人的感觉。

      “废物!废物!”

      脑海里突然响起一道斥责的声音,阮轻云面色一变,双手抱住头,额头青筋乍裂,只见她眉头紧锁少有露出极为痛苦的表情。

      她不是废物,她不要当废物。

      见她如此,床边的柴叔和阮南竹神情一变,柴叔立马起身抓住她死死掐住自己脑袋的双手,出言转移她的思绪:“姑娘放松,已经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他说完,看见阮南竹已经把装着银针的布袋拿到了跟前,柴叔接过打开,一排银针出现。他用眼神示意身侧的阮南竹,后者领会上手将床上女子的双手遏制住,同时避免女子乱动让腹部伤口崩坏,他用自己的大腿压制住床上女子的双腿,等待着柴叔下一步动作。

      这边柴叔取下银针,在洛轻云头部各个关键的穴位一一施针,又给她喂下一颗平心静气的药丸。

      片刻后,床上的人已经平复,头上的布满银针,阮南竹松开了禁锢,查看她腹部的伤势,还好,伤口没有裂开。

      依照柴叔的吩咐,阮南竹退了出去继续熬药,屋子里只剩柴叔跟洛轻云两人。

      洛轻云张开眼,心中那股焦躁之气消散,脑海里也没了另外的声音。

      见她睁开眼,柴叔柔声道:“姑娘醒了这么多天,可曾参观过老夫的院子?”

      洛轻云对上了柴叔充满慈爱的眼神,她醒后这位老者每日都会来她床边询问她伤势,自从知晓她失忆后便下山帮她打探家人情况,可全都一无所获。

      参观他的院子?她还不曾出过这个屋子。

      洛轻云头上扎了针,她眨了眨眼回答了柴叔。

      时辰一过,柴叔取下银针,把阮南竹熬好的草药端来给洛轻云慢慢喝下。洛轻云看着那碗漆黑如墨的药在柴叔和蔼的注视下小口喝光。

      “老夫这院子虽然简陋,但是院外景色却是极好,姑娘躺了这么久,不如起身去外面转转?”

      从前怎样已经无法更改,以后如何又太遥远,都不及过好眼下。

      洛轻云看着床边满脸温和笑意的柴叔缓缓开口:“好。”

      自洛轻云能出房门后,阮南竹对洛轻云说的最多的便是命令。

      “把药喝完。”

      “去外面晒太阳。”

      “起来把鸡喂了。”

      美其名曰,不能让其白吃白喝。阮南竹早上煮粥便让她刷锅;他喂猪便让她喂鸡;他采药她便抗锄头……

      找不到她的家人,她又失去了记忆,柴叔跟阮南竹也不能把人就这么送下山,于是,老虎洞里,阮南竹多了个沉默寡言但力气很大的跟班。

      ……
      时间以至傍晚,残阳下,菜地里,鼻尖萦绕着的血腥味提醒着两人刚刚发生的一切不是梦境。

      洛轻云停止回忆,抬眼看向对面的阮南竹开口:“送柴叔安息吧。”

      晚风一起,两人身上都有了凉意。

      对面的人有了动作,阮南竹的眼眶渐渐湿润,一字一句:“你胡说什么。”

      阮南竹说完不看对面的洛轻云蓦地起身,嘴上念叨:“我去拿回生丹,我会配。”他一边说一边往院子方向走去,没走几步,洛轻云叫住了他。

      “小竹,柴叔已经死了。”

      洛轻云扶剑起身,腹部那里传来一阵阵疼痛,她脸上丝毫不显,有风吹过,被挡住了视线。

      她拨开挡住双眼的发丝,语气冷静:“你来送柴叔最后一程,我来寻找线索。”

      “洛轻云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怎么可以如此冷漠?你知不知道若不是为了救你,柴叔和我才会频频下山采买,不然又怎么会暴露了踪迹被仇家找上门?”

      阮南竹转过身一副回过神的表情,他疾步来到了洛轻云的面前,责问她:“你若是一心寻死又何必挣扎着活命让我们救你,你可知这十几年我跟柴叔鲜少与外人接触,在此深居简出,若不是为救你,又怎么会暴露。再者你既然武艺高超为何没从他们手上救下柴叔……”

      阮南竹明白了,他们的生活从将洛轻云带回老虎洞后就已经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变化,他刚刚,失去了这世上的最后一位亲人。

      洛轻云面前的阮南竹眼眶通红,悲痛欲绝,脸上的泪水打湿了被晚风吹到他脸上的发带,洛轻云缓缓伸手一边开口一边欲替他拨开脸上的发带:“是我来晚了。”

      “你别碰我!”阮南竹一把拿开了洛轻云的手,终于,洛轻云体力不支,倒了下去。

      在洛轻云身形倒下去的那瞬间,阮南竹表情惊变,立马俯下身查看起她的伤势。洛轻云伤口再次变得狰狞,将将愈合的疤痕已经重新裂开来。

      原来她身上不止那群黑衣人的血,还有她自己的……

      “洛轻云!”阮南竹慌乱中呼喊着她的名字,撕下衣摆给她包扎,然后查看起她身上其他的伤势。

      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纵横交错的伤口,阮南竹手一顿,他呼吸一紧下巴抖动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啊……对不起……对不起……”

      阮南竹没有怪洛轻云,他其实在怪自己。

      怪自己为何来的如此慢;怪自己为何要下山;怪自己为何要提议包粽子……

      “对不起...是我,都是我的错,啊……”

      直到一只温热的手掌放在了他的脸颊上,他睁开被泪水模糊的双眼,双手握住脸颊上的那只手,将脸整个埋了进去,双肩耸动,哭得像个无助的小兽。

      “对不起洛轻云……不要怪我……”

      不要怪罪我,不要丢下我。

      手心间有不停涌出的热泪,洛轻云伸出另一只手,搭上了匍匐她上方正在痛哭流涕的阮南竹肩上,拍了拍以示安慰。

      这是洛轻云第一次看见阮南竹流泪。

      一向肆意张扬的人捧着她的手痛哭失声,消瘦的身体在晚风中更显单薄。

      洛轻云知道他们二人在此隐居另有隐情,自己是突然闯进他们世界的不速之客。若非他们,她只怕早就变成了一缕孤魂。她虽然没了记忆,不代表没有感恩之心。

      该道歉的不是他,该说对不起的也另有其人。想到这里,洛轻云的眼中流出一抹冷意。

      那些加剧在他们二人身上的痛苦,她必要那个人付出千倍万倍代价。

      阮南竹没哭多久,他扯出里衣袖子擦了擦脸,然后搀扶洛轻云起身。动作缓慢语气沉闷鼻音厚重:“身上哪里还痛?内里可有不舒服?”

      洛轻云摇了摇头,最后两人一起看向了柴叔的尸体,月亮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两人头顶上,高悬于天际,冷清又疏离。

      阮南竹从前很喜欢在夏夜里搬出凉床在院子里赏月,那时柴叔总会给他默默点好驱蚊的艾草让他专心赏月,月亮永远是月亮,你开心时看它它在那里,你难过时看它它还是在那里。

      眼下阮南竹只是觉得这月亮无情,睁着眼在天上不知看了多少悲欢离合,依旧高高在上不问世事。

      回到院子里,阮南竹先给洛轻云的伤上了药后便开始清理柴叔,洛轻云上好药后回到菜地里,将那几具黑衣人尸体翻来覆去查找线索。

      他们衣着统一,身上并无令牌之类的东西,除了其中一人身上有莲花火焰纹外其余没有任何特别地方。

      看着男子后肩上的那枚莲花火焰纹,洛轻云想不起来,但隐约觉得自己以前见过。

      最终,她连皮带肉割下来那快地方,将这枚纹身牢牢记了下来。

      院里堂屋,阮南竹已经给柴叔穿戴整齐。最后,他们将柴叔葬在了小院不远处的山坡上,下葬那天下起了小雨,如同洛轻云第一次走出房门那天一样。

      那时她本想就这么自暴自弃当个废物算了,一个什么都记不起来的人,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可柴叔不这么认为,他给她一一介绍着小院的布局,告诉她院子里正在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的小鸡们的名字;还告诉她屋后菜园里有他精心养护的中草药……他说他的日子看着清贫,但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日三餐吃喝都出自自己的手,各种细微末节中都暗藏着生活的趣味。

      柴叔告诉她失去记忆没关系,过好眼下每一刻才是主要。洛轻云似懂非懂,认为他说的有道理,于是她不在执着于失去的记忆,而是专注于眼下正慢慢恢复的身体。

      只是柴叔走的太突然了。

      就好像本该源源不断向外面流淌的泉水突然戛然而止,洛轻云和阮南竹两人都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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