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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道心论剑 枕溪山起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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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谈话间,黎明将至,雾仍迟迟未散。原本灰白弥漫的浓雾,被雾中黑斑逐步浸染,色调一点点蜕变,从灰白转为黑灰,最后化作一片墨色。
泠心手握玉笛,静立山涧底。望着涧水里渐渐失了生机的游鱼,看着冰寒中瑟瑟枯萎的林木,再抬头望向天际越压越低的浓雾,秀眉紧蹙。
她想起师门遗训:
枯寂功法共分九重,是观天一脉的观槎翁师兄——观天叟所创。
那人踏遍山川,察尽地脉气运,创出一门以天象克地脉的功法。
枯寂九重:
一重·枯尘吞世:聚地脉浮尘,散入空气,致生灵呼吸受阻;
二重·万念归墟:引地脉水汽混入尘雾,化作薄霭,草木日渐枯败;
三重·寂锁山河:夺草木灵气,合地脉厚尘,薄雾凝为浓雾,此境凡俗生灵尚可逃离;
四重·众生沉沦:雾中生出灰斑,一点点侵蚀众生心念;
五重·枯情断欲:灰斑凝黑,滋生黑丝,此即剥情气丝;
六重·以寂为道:雾色尽化为墨,黑雾压梢,草木皆枯;
七重·逆地枯息:墨雾侵蚀魂魄,令人神志昏钝,痴傻木僵;
八重·深林衍法:雾色幽蓝,化侵蚀为抽离,抽取生灵口鼻呼出的鲜活生气,更为狠毒;
九重·代天司序:雾气淡作无色无形,撼天地异象,借法则之力,万物几无存活余地。
这功法逆天,泄露天机,乱了天地平衡,创功之人终遭天道诛除。
地仙一脉先贤,耗尽毕生修为,才悟出七重应对之法。
地仙七御(笛引青蔓):
一曲·凝露:聚周身水汽凝成薄膜,隔绝尘雾入体;
笛音初起,足下青芽破土,缠住敌足,令其难再扬尘。
二曲·涵烟:引暖息成障,挡住湿气,护住草木一线生机;
青蔓攀枝而上,织成绿障,将薄霭挡在林外。
三曲·固壤:引脚下地土灵气成护身屏障,挡住灵气掠夺;
青蔓根须如网,反抽雾中灵气,厚土之下,敌气难侵。
四曲·锁神:心神筑关,隔绝灰斑扰念,护住自身情志;
青蔓绽蕊,花香凝神,灰斑触之即溃,难扰心关。
五曲·封情:周身法韵裹住七情,防黑丝抽剥心绪;
青藤如鞭,抽打剥情黑丝,将其寸寸绞断,反噬其主。
六曲·凝墨:自身法光凝作淡墨护罩,抵消域外墨雾侵蚀;
笛音沉肃,青蔓裹上墨色,化作活盾,以枯寂之道,反吞死寂之气。
七曲·安墟:本命道元铺开结界,扛住逆地枯息,阻黑雾痴化神魂;
笛音大振,林尽处绽出金色花海,生息之气连绵,逆夺生机。
然地仙功法止步七层,无力抗衡枯寂八、九两重。
眼下黑雾已至第七重,泠心尚能以安墟硬扛,笛音催动青蔓,与墨雾死死纠缠;
可一旦对方踏入第八重,她的青蔓便会被抽干生气,届时恐再无后手可用。
她深知修炼之难,每重防御每似关隘,越来越难,修炼者需心思单纯,无杂念扰心,师承一脉唯她一人修炼至七重。
忧心忡忡。
山下村落的炊烟,也被厚重浓雾压得弯折,零散飘浮在烟囱周边,和大雾融在一起,似被吞噬。一只公鸡伸长脖颈,却发不出报晓的声。
萧、玄二人望着浓稠的雾气,望着愈来愈暗的天色。雾气冰冷刺骨,沾在肌肤上,竖起一片鸡皮疙瘩。呼吸间,那浓重的湿气,吸进肺腑,似乎脑子都因缺氧而凝滞。
二人对视一眼,心领神会。玄清子起身,对着断崖雾最浓处高声责问:“道兄在此布下此局,所为何来?”
雾色分开,一道身影缓步走出。黑袍裹身,面容隐在翻滚的灰白雾气之后,连自身存在感都稀薄得仿佛要与这虚无同化。他静静地站在那里。随着他的站立,周边丈许内的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垂首,失去了昂然的那股生气。
黑雾里的影子答道:“劝化昔日你这个故友,弘扬枯寂道义,寂灭祸乱根源。情绪无用,世人皆可弃之。”
这雾影虽模糊,但吐字却极清晰,字字入耳。
玄清子知晓寂机子所指故友直指自身,但偏偏对故友二字故作不知,伸手指指身边萧夜:“道兄所指,可是因为他?”
雾影微微一动,漠然无视:“这闲散道人,不过是一介凡夫,众生一员。我所指,乃天下苍生。”
玄清子冷冷一笑:“道兄此言未免太过虚妄。苍生若尽数剥去七情六欲,与任人操控的木偶,又有何分别?若以此论存世,必遭天人唾弃!”
黑雾中的寂机子不再理会玄清子的诘问,径自宣扬自身枯寂道义,雾里身影虽轮廓朦胧,吐字却是极其清晰,如碎冰相击,漫过山林:“情生惑,惑生乱,乱生灭。天若有心,则有偏私;天若有情,则无公允。去心去情,万物归序,方为永恒。你等护情守心,实则逆道而行。”
话音落,周身黑雾化作冰寒潮浪,缓缓朝着玄清观漫涌而来,裹挟着凛冽枯寂道韵。
玄清子再踏上前一步,朗声开口,掷地有声:“道兄,你错了。天有心,才有四季交替,万灵不灭;人有情,才有夫妇之欢,骨肉亲恩,师长守护之念!天道至公,在于容纳万物生灭,有始有终,有声有色。”
此刻,萧夜听闻玄清子那铿锵有力的护世宣言,热血在心中沸腾。他按捺不住,迈步上前,立于观前松下,面对断崖高声驳斥,字字震彻山谷,如惊雷落于耳畔:
“你所求无声之序,乃无生之序;囚了四季,灭绝生灵。你所慕无情之公,抽了悲欢,了无生机,这样的天地,无非就是万物为尸,天地作棺——”
“此非天道,此乃死道。”
寂机子心头剧震,他心中这至高道义,竟被这闲散道人冠上死道二字!
“你们——冥顽不灵,难悟至理。道不同,不相为谋,今日就此作罢,来日,自见分晓。”
寂机子空洞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压抑的怒意。萧夜与玄清子师徒二人这番言语,如最锋利的冰锥,直直刺进他道心最深处,戳破了那层他毕生信奉、追求绝对秩序,最终必堕虚无的终极悖论。
师徒共声,声浪里藏着天地生生不息、轮回往复的至理,将观前数丈内的黑雾震得剧烈翻涌,不由自主向后退避数尺。
余音萦绕山谷,久久回荡。不绝于耳的回声,仿佛是这片被浓雾压抑的天地,都在呼应。
同一时刻,山下村落里的灯火,似被无形之力拨动,火苗骤然向上窜起几分。风穿松林,卷出呜咽般的低响,搅动着凝滞不动的浓雾。
暖阳破晓,挣破厚重雾浊,轻轻落在松前。
雾已褪去,也带走了寂机子黑雾一样的身躯。泠心笛音悠悠响起,撑起生机屏障。观槎翁依然无言,端坐林梢,清亮眼神里映现着山下未被寂灭的灯火。萧夜看向山下,村落轮廓依稀可见,那点点人间灯火,依旧安然未灭。
他看不清村落里每一个人的模样,也看不清每一扇窗后的悲欢,但那些光,那些亮在浓雾深处的灯火,远处传来公鸡清亮的报晓声,和父母唤儿女晨起的吆喝,便是对寂机子无情枯寂,最无声、也最有力的回击。
天地依然阴寒,浓雾并未散尽,但萧夜血仍未冷,心中那团不屈之火,悄然重燃。这盘天地大道棋局之上,执棋之人,又多一位。
这场关乎天地本心的道争,不过刚刚,扯开一线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