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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终章 萧夜万念俱 ...

  •   暴雨如注,积水已没过膝盖,并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上涨。
      玄清子站在浑浊的洪水中,道袍下摆浸在水里,沉重如铁。他望着脚下不断上涨的水位,望着盆地边缘那如同巨兽喉管般、从山壁延伸向山神庙的山洞管道,一股近乎绝望的悲悯,从心头翻涌——以这雨势,一柱香时辰,洪水便会没过山腰,径直注入管道,不但盆地五星村落会被淹没,连山外山神庙下游的村庄也将全部被吞噬,无数生命危在旦夕。
      那些被寂机子剥离了“恐惧”、“绝望”等情绪,因而对危险近乎麻木的村民们,此刻似乎也在这天地之威与灵魂深处本能的拉扯下,发出了断续而痛苦的哀嚎。那声音不成语调,却比任何哭喊都更令人心颤。
      玄清子踉跄着扑到苏灵面前,浑浊的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嘶声道:“恳请主上施救!”
      “我救不了。”苏灵冷冽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夹杂着沉沉的无奈与悲悯,“七魂未全,掌控不了天象。”
      她缓缓转头望向萧夜,转头极慢,似有千钧之重,艰难地开口说道,仿佛每个字里都带着她的血丝:
      “这株血树,便是此盆地唯一的生门。这树是我当年亲手种在此地隐蔽之处,是他心茧具象,与他气机相连,只为考量情之轻重。我在此树中注入了一缕最本源最清明的神识,沉眠其中,唯有萧夜与我神魂共鸣,才能唤醒,其他任何窥天之力强行唤醒,必遭反噬。却不料在我自碎天心后,被窥天之人寻得……他将此树连根移栽到此,堵死了地下暗河唯一的入口。”
      她的目光落在萧夜心口:
      “我也不料,这百年他竟是情根深种,心茧根须长进了心脉,而这颗血树和他心茧气机相连,血树根须也扎进了地脉,如今洪水被堵在此,只进不出。要救众生,唯有拔去此树,疏通水路。”
      “而此树倒,心茧毁,人必死。”
      她闭上眼,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呼吸吞没:“我伤他一次,不忍再伤他分毫。如何抉择,由他自己。”

      萧夜站在雨幕中。
      苏灵的话一字一字,钉入雨幕,也钉入他耳中。每一字都像一枚尖针戳进心里,每一句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在心脏划下一道又一道裂痕。
      心已碎透,反而感觉不到痛了。
      他木然僵立,看向沉睡中的阿禾——一个值得他终生守护的少女,那是苏灵对他最后的悲悯。想起混渊初见的苏灵,想起她那风情万千的回头一笑……
      原来只是邀请他入局的符号。
      百年执念,百年深情,是如此可笑。
      他也终于彻底明白——为何靠近血树心口就会剧痛,为何那血树会对他产生那般剧烈的反应。原来林深早把他心茧的具象之树,炼成了这座炼魂大阵的核心阵眼,成了他不能触碰的生死禁区,也成了锁住这方天地生路的、最残忍的枷锁。
      耳畔传来逃亡村民的声声哀嚎。
      望向山腰那条巨管——再过片刻,洪水没过山腰,连山外的村庄都将全部被吞噬。
      他深知,此刻他若离去,玄清子和苏灵决不会怪他。村民也只会叹一声天灾宿命。
      但阿禾呢?
      她若知道他离去的真相……他又该如何面对?
      他缓缓倒转剑柄。
      玄冥血剑寒凉刺骨。
      没有挣扎,没有颤抖,只剩一片形同枯朽的麻木。
      剑尖对准心口那处心茧旁的皮肉。
      他面无表情,一寸一寸,将冰冷剑尖缓缓按压刺入。
      他最后看了一眼沉睡的阿禾。空洞的眼神里,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雨水冲刷脸颊,分不清是雨是泪。
      他猛地旋动剑柄。
      胸骨碎裂的咔咔闷响,在暴雨中沉闷炸开。
      皮肉撕裂,血脉扯断。他浑然不觉肉身苦楚,只觉得心底那根紧绷百年的弦,终于断裂。
      五指成钩,探入血肉,死死攥住那枚与他心脉共生、缠绕百年的心茧。
      那里面藏着他所有温柔、所有期盼、所有不甘、唯一活下去的理由。
      从此之后,再无可念之人,再无可恋之世。
      血色褪尽,面色惨白如死灰。他用尽最后一丝残存气力,狠狠一扯——
      心茧连根剥离,生生从心口撕扯而下。
      他抬手,将这枚承载自己一生深情的心茧,朝着苏灵掷出。
      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的残烟,平静得毫无波澜,却耗尽了一生力气:
      “还给你。”
      执念归旧人,深情还过往。

      心茧脱手的瞬间,萧夜身躯一软,静静倒在冰冷雨水中。
      双目合拢,再无半分纠葛,再无半分生机。
      心口热血奔涌而出,混着漫天冷雨,在天地间凝成一片凄然血幕:
      踏过亡川水幽寒,窃来判笔凝血看。
      一笔勾销前世债,再抹今生未了憾。
      不教泪痕心上刻,宁化孤魂立寒岸。
      我若执得阎王笔,不写情仇不写你。
      只断来生相逢期,永为游魂幽冥里。
      前因焚尽终成寂,再无花开再无期。
      登上奈何雾茫茫,我求两碗封喉汤。
      一碗饮尽前尘事,一碗忘却今时痛。
      不教痴念生根荡,唯余枯影映石凉。
      我若执得阎王笔,不写来生不写忆。
      只绝轮回宿命系,甘受永世无岸寂。
      三生石上姓自熄,从此我名作长羁。
      笑问判官可曾见?痴人刨心化青烟。
      不恋阳间三月天,不慕仙宫明月圆。
      但求川水葬执念,流到光阴尽头眠!
      不断川……不断川……
      川声潺潺,替我念……

      满目冷雨翻涌,犹如一片血色长河流淌而过。
      玄清子泣不成声,他知晓一切的起因,却料不到今日的结局,千年积攒的泪在这一刻流干,眼角掉落成串的血珠,和着漫天雨水,在地上溅起点点猩红。
      泠心笛音幽幽响起,断断续续,夹杂着声声呜咽,难以平息。
      那枚离手的心茧,在空中化为一道温润流光,苏灵望着那流光,那缕久居于他人心口的神魂,此刻却没有倦鸟归林般迅疾,而是徘徊在萧夜鲜血喷涌的心口,久久不愿离开,苏灵闭上眼,一滴泪荡开风雨,滴落在地,碎成千百粒。她本不该心痛,不该流泪,他只是她选中的观众,与考量众生的寄生体,她在他心中百年,那段执念的心弦,绷了百年,她躺在心弦观望百年,此刻断了,她也解脱了,不用亲手去取回了,然而她却没有如释重负的快感,只感到不该心疼的心,传来阵阵针刺般的痛。逃亡村民哀嚎一声重过一声,洪水听着愈来愈哀的嘈杂声,好似也愈加兴奋,上涨的速度愈来愈快,眨眼间便欲漫上那山洞巨管。苏灵重重的叹了口气,朝流光招了招手,那流光盘旋着没入苏灵心口。
      旋即,苏灵化为一盏巨大天灯冉冉升起,散发出耀眼的七彩流光,撕开墨色黑云——天光如瀑,普照四野。那温润流光,缓缓抚过满目疮痍的大地。
      风渐歇,雨终停。
      积聚的洪水,仿佛被大地无声吞咽,迅速退去,露出湿润的泥土与倒伏的草木。盆地边缘,传来低沉而幽远的回响,一条沉寂了百年的地底暗河,挣脱了枷锁,重新开始奔流、呼吸。与此同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回流,无声地沁入每个村民的心口——那些曾被剥离的、属于人的喜怒哀惧,似乎也随着水脉疏通,悄然归位。
      远远地,自五星村落的方向,隐约传来喧嚣的人声。那是劫后余生的哭喊、呼唤与絮语。

      玄清子与泠心看向四周,只见盆壁之上不知何时长满了一簇簇野草莓。那点点散发着微光的赤红,宛如一颗颗破碎的心,在这无边绿色里,流着血红的汁液,兀自昂着头,诱人摘取,却暗藏着满身棘刺。

      枕溪村。
      阿禾从沉睡中醒来,茫然的望着枕边木簮,玉坠,墙上的拂尘和桌上的医书,歪着脑袋想了很久,也不知道这些东西从何而来,推开小窗,怔怔地看向对山道观,总觉得心里空空荡荡,有什么重要东西弄丢了一块。回过神来时,已泪流满面。阿禾叹了口气,拎起一篮待洗的衣裳,走向溪边,溪水潺潺,川流不息,仿佛在吟唱着那首无尽的悲歌,泪水无端地漫上阿禾眼角,她看向村口老槐,晨风轻拂槐叶,簌簌如低声呜咽;随溪水潺湲,悄然和上韵律。

      阿禾走到老槐下,仰起头,望着无尽虚空,似要找回这段遗忘的往事。
      叶落叶黄。青丝成雪。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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