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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山神庙 萧玄等四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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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玄等四人踏泥而行,每一步都溅起混着污泥的雨水,鞋底泥垢脱落又粘上。萧夜抬头望去,不见秦岭巍峨,只有灰蒙蒙的天色,细密雨丝从东海一路飘向北边。道路愈走愈窄,村庄愈见稀疏,行人寥寥,连个落脚歇息之处都难寻。
“阿嚏——”
老道重重打了个喷嚏,脚步一踉跄。
萧夜连忙上前扶住:“怎么了?”
伸手摸了摸老道额头,发热。想来是他接连两度闯入幻境,伤了心神,又遭雨淋,风寒侵体。
萧夜半搀着老道,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也不知走了多久,正当他心中焦灼渐盛时,
惊喜发现,隐约看见前方山脚立着一座山神庙。他搀扶着玄清子走入庙中,寻了一处还算干净的地方将人安顿好,再打量四周——庙漆尚新,应是翻修不久。案上残烛半燃,墙角堆着些换下的椽子木梁。
阿禾与泠心捡了些木屑碎料,拢起一堆火,又接了些雨水煮了点薄粥。玄清子卧在火堆旁,脸颊潮红,呼吸沉重,风寒已然不轻。二人虽懂些药理,可这雨天无药可采,寻常草药也压不住这等病症。看着也是干着急。四人就着干粮喝了点粥,各自暂歇。
夜色渐深,庙外风声渐弱,连日阴雨也停了。
忽然一阵急促嘈杂的脚步声,混着污泥翻动的声响,从观前小路,由远及近。火把如龙,直朝山神庙涌来。
萧夜、阿禾、泠心三人闻声立时起身。
一名粗壮年轻汉子,领着数十名村民涌入庙内。众人手持锄头、钉耙等农具,衣着不一,全身湿透,瞬间将四人团团围住。
为首年轻汉子目光扫过萧夜等人,视线不由自主落在阿禾与泠心身上,目光在两人清丽容颜上反复流连打量。身后随行村民也低声议论,暗叹这两位女子容貌出尘、气质不凡。
年轻汉子陡然变脸,伸手指着萧夜厉声呵斥:“李翠花、李秋兰,便是被这两对狗男女害了!”
身后几名村民闻言面露迟疑,有人当即出声质疑:“如今山上人还没找着,他们不过是路过山神庙的外乡客人,无凭无据,怎能这般随意断定?”
可年轻汉子对身后的质疑置若罔闻,指着萧夜等几人:就是他们,除了他们没有人到过这山神庙。
躺着的玄清子听得这无妄罪名、无端咒骂,心中只余一声叹息。李耳曾在秦岭写下《道德经》,却无法把“道德”二字写进人心。
泠心闻言心头发颤。她一生与草木生灵相伴,草木枯,她予灵气;生灵哀,她予生机。这几日与阿禾相处,亦是处处照拂,何曾害过人,何曾听过这等污言秽语?一时只觉茫然无措。
阿禾更是满心委屈。她与萧夜不过在幻境中牵过一次手,现实里清清白白,如今被冠上这般恶名,还污其清白,眼泪忍不住滑落,身子不自觉靠向泠心,望向萧夜。
萧夜耳红脸赤,左手紧捏剑鞘,右手按在剑柄上,似是下一刻便要拔剑斩人。他这一生,便是裂骨碎脉之痛也受过,却从未受过今日这般屈辱。恶念直冲心头,便要斩杀众人,换作百年前,眼前这些人早已成了剑下亡魂。
但如今历经古井之哀、西荒之怒、幻境之惧、东海之欲,心境己不同往日,他把这戾气强行压回心底。
萧夜缓缓松开按着剑柄的手,放下剑,抱拳道:“我四人因阴雨连绵、夜色将晚,路过宝地,借庙歇脚,到此不过几个时辰。”他看了那年轻汉子一眼,继续道,“不知这般滔天罪名,为何安在我等头上?”
那年轻汉子道:“昨日晌午,李氏姐妹在这山神庙上香拜神,彻夜未归,我等自昨夜寻觅至今,寻遍周边山林土地,未见踪影,必是你等潜伏在这山神庙内,干下这龌龊之事。”
萧夜抱拳道:“兄台此言差矣,我等四人几个时辰前刚进庙避雨,听你说李氏姐妹昨日走失,与我等有何相关?若是李氏姐妹走失是我几人所为,我几人又怎会重回此地自投罗网?”
那年轻汉子被问得一时语塞,下意识抬手抹了把额角雨水,眼神飞快躲闪,恶狠狠拔高声调:“许、许是你们狡猾,留在此地接应!昨日雨停后,村东头王二分明看见两男两女在庙后山道匆匆往北去了,身形与你们吻合!”
目光扫过玄清子,泠心,阿禾,他猛地指向玄清子道:“这人一身道人打扮,必是身怀妖术。”又指向泠心腰间玉坠,“看这妇人腰间坠子,刻满古怪符文,必是会妖术。”
他顿了顿,眼睛直勾勾盯着玉坠,玉坠流光七彩,知那是值钱东西,语气陡然加重,伸手便朝泠心腰间抓去:“这东西与姐妹失踪脱不了干系,交出来!”
泠心终日于草木生灵为伴,心思单纯,几时见识这般人心险恶,一时愣住,不知如何应对。
就在年轻汉子手即将触到泠心腰间时,萧夜抢先一步,挡在中间,沉声喝道:“我已将我等几人进庙歇脚一事说的清清楚楚,李氏姐妹失踪与否,被害与否,与我几人毫无关联,你如还有疑惑之事,尽管问来,你若在此动手动脚,我决不客气。”
说罢,嗖一声拔出玄冥血剑,一剑斩向庙内供桌。剑光闪过,供桌一角应声落地,切口整齐。萧夜斩下桌角,横剑立于胸前,寒芒森森,剑身隐隐透着血光。
一众村民见萧夜如此凶戾,齐齐惊呼着后退数步,锄头钉耙纷纷垂落。那年轻汉子,脚下一滑,踉跄着倒退数步,
那汉子不再直视萧夜慑人的气场,转头对着一众村民高声说辞:
“李氏姐妹至今未寻回,这几人偏偏赶在这时候现身山神庙,行迹诡异可疑,绝不能轻易放走。速速去找青砖石块,把门窗尽数堵死,免得他们借机逃窜。待日后查清李氏姐妹失踪的缘由,再拆砖开门放他们离开不迟。”
这番话一出,立刻引得周边村民纷纷附和,当即四散搬来砖瓦碎石,动手封死庙门与窗棂。
庙内四人见此变故,面面相觑,一时束手无策。
若是强行拔剑杀出去,势必会误伤寻常村民,反倒坐实行凶害命的罪名,往后更难自证清白;
若是按兵不动、默默忍受,这座临时歇脚的山神庙,便会沦为困住众人的牢笼。
进退两难,前路封堵,退无可退,俨然是一处无解的死局。
堵门封窗一直持续到天明,这段时间,庙内四人都听到些庙外村民交谈的片言只语,片言只语凑拢,理出了这起失踪案的大致脉络。
山神庙不远处,有个不大不小的村庄叫山田村,二百来户人家,这村庄大概是因为他们行路时,雨雾遮挡了视线,当时没看见。年轻汉子名叫李禁,绰号白皮,乃是山田村李老村长的独子。三个月前,还有一对孪生姐妹李香芬、李香芳在山神庙附近失踪,姐姐李香芬正是村长独子李禁的未过门媳妇。
媳妇失踪后,白皮在山神庙守了七天七夜,状如疯魔,挥锄挖地,说是要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回来,乡邻皆怜他遭遇惨苦,更畏他是村长家的,心中不忍,亵渎山神之地,也无人上前阻拦规劝……
守庙七日,李香芬仍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白皮说通其父,召集村老,说是要出点家资,翻修山神庙。认定是庙宇年久失修,山神不佑,乃至邪祟滋生,残害村中女子。他愿翻修庙宇,一则为末过门媳妇祈福,二则为镇邪安村。言词肯切,其父李老村长亦在旁垂泪颔首,众人无不感动。
重修事宜,由白皮一力主持。他言说需以至诚之心亲自动手,方显虔敬,故神殿地面、神龛基座皆由其独自铺就。
重修完工之日,白皮捧香,祈求山神庇佑全村老小平安……人人皆赞其情义深重。
岂料庙成不过三月,竟又有女子失踪。恐慌再次蔓延,村人议论纷纷,多有私下怨山神不灵、乃至疑神疑鬼。此时,李老村长年事已高,心力交瘁,白皮便挺身而出,慨然以村长之子身份担当统领,痛心疾首,誓言必揪出邪祟或恶人。此次李氏姐妹失踪,他主动带领村人冒雨搜寻,众村民觉得这次李氏姐妹失踪,或于三月前有关,又因其重修义举以及老村长威望,众人自然唯他马首是瞻。
这次又是二女失踪,白皮与众村民一道冒雨进山,寻至今时,村民皆服,视为头领,对他言听计从。
砖石一层层堆砌,将门窗封得严严实实。
萧夜看着这匆忙中堆砌的碎石残砖,并不牢固,若要破开,自是举手之劳。他目光掠过昏沉的师尊,又看向正在收拾残烛的阿禾与泠心,心中冲动与理智交织翻腾:
若此刻强行破出,刀剑无眼,难免伤及被蒙蔽的村民,更坐实“凶徒”之名。师尊病体沉重,也经不起颠簸与厮杀。
可若不破出,便是将自身置于这砖石瓮中。那领头汉子(白皮)眼神飘忽,指控急切,乱咬舌头,恐非善类。他煽动村民封门,当真只为困人?还是想将我们困死在此,或……另有所图?
萧夜伸手握住玄冥血剑冰冷的剑柄,一丝暴戾之气涌上心头,挥剑对着虚空狂砍了几下,这股翻涌的戾气才被强行按回心底。历经幻境洗练,西荒怒火焚心,寻思着:这局,我便以身为子,暂留此处。便以这庙为笼,以己为饵,看你这“瓮”,究竟是为困鳖,还是……请君入瓮。
主意既定,他索性盘膝坐下,玄冥剑横于膝上,闭目如老僧入定。
阿禾看着层层砖石,心下黯然。第一次出远门,便遭此无妄之灾,被冠以害人罪名,被污男女清白。她能看见世间污浊之气,却看不透人心叵测。她默默收拾着案上未燃尽的残烛,纯真的眼里,终究渗入了一缕涉世的混浊。
泠心与草木为伴,与生灵同修,涉世不多。此刻望着阿禾纤细的背影,这姑娘恰似她心中儿女应有的模样。外界的纷扰与困局,于她而言,仿佛化作了短暂的安宁。纵有百千危险,她亦能护自身和阿禾安全,心中安然。
玄清子高热未消,昏沉靠在墙角,对外界纷争已无力过问,只在断续的呓语中,眉头紧锁,似在抗衡着更深的梦魇。
庙内,火堆明明灭灭,将四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扯得忽长忽短,仿佛蛰伏四周蠢蠢欲动的野兽。
天色入暮,庙外嘈杂人声渐渐远去,只剩一片死寂。萧夜走到泠心跟前,剑尖簌簌在泥地划出几个字:前辈,今夜留心。然后用鞋底轻轻擦去。
泠心点头会意,伸手从腰间锦襄掏出些许细小草籽,环庙一周撒于地面,袖中玉笛轻呜,草籽长出嫩绿草芽。
夜到深处,泠心抬手示意萧夜,又指指地下,意为地下有异动,她与草木为伴,生灵同修,最懂这地下异动,萧夜会意,轻轻挪动身子 ,不发半点声音,背靠墙壁,双腿微曲,拖过衣角,盖住腿边出鞘的玄冥血剑,
不多时,那堆替换下来的木料下面传来一声轻微响动,这响动极轻,犹如野猫过屋脊,
那一声轻响过后,堆木料的地面裂开一丝缝隙,暂无异动,约摸过了一盏茶时分,裂缝伸出一根细细管子,在昏暗的残烛光影里,冒出一缕轻烟,
来了,迷魂烟。
萧夜抬手给泠心一个无声暗示。泠心心领神会,一个侧身搂紧阿禾,袖中指尖一弹,将一粒有清心固本之效的草木灵丹送入阿禾口中。随后背靠墙壁,眼眸半闭,仿若中毒。
玄清子昏沉中,老道千年修为,即使风寒侵体,仍有道韵自在周身流转,那污浊烟尘近身尺许即悄然消散。
萧夜鼻翼微动,体内真气浑圆,已将侵入的些许烟毒炼化。他目光扫过被泠心护住的阿禾,心中一定,背靠墙壁,双腿微曲,腿部肌肉已然拉紧,静候那地下的鬼魅……彻底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