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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真心,瞬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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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流云仙府接下阿鸾的婚讯,我便即刻御起仙剑,日夜兼程往漆族赶。
天际流云在身侧飞速掠过,罡风擦着耳畔作响,脚下是连绵不尽的山河大川,晨观日出东海,暮送残阳西落,星夜也不敢有半分停歇。我一心盼着赶在年底之前,稳稳当当站在地心山上,看着阿鸾身披九尾凤冠,与清玄并肩行拜堂之礼,亲眼见证他们三百八十七年的坚守,终得一个圆满结局。
赶路的日子里,我总想着,该备一份怎样的贺礼,才配得上他们这一路颠沛流离、不离不弃的坚持。
他们吃过的苦,我是一路看过来的:盛会相遇,漆族见家长时的难堪,十年漂泊历练的生死与共,百年父女对峙的煎熬,清玄弃宗入族的决绝,三十五载殿外苦守的痴心,一次次的希望,一次次的波折,从意气风发等到温润沉敛,这份情,重逾千斤,寻常的灵草仙宝、法器玉佩,根本配不上。
我途经上古修士遗留的藏宝阁,取了珍藏万年的同心玉珏,一分为二,合则灵光流转,寓意生生世世不离不弃;路过瑶池仙畔,折下并蒂莲枝,以自身大乘灵元温养,盼他们花开并蒂,永结同心;又寻得炼器宗师遗留的锦盒,将贺礼细细收好,一遍遍摩挲,满心都是对那场婚礼的期待。
我信真心,信他们三百余载的情深似海,信三十五载的坚守不是虚妄,信清玄能舍弃玄天宗荣光、甘受漆族冷遇的执着,是刻在骨血里的在意。修真岁月漫长,瞬息可过百年,亦可万年,我始终觉得,真心能抵岁月漫长,能破世间所有偏见,他们熬过了族规,熬过了血脉执念,熬过了所有外人的阻挠,终究会守得云开,共赴白头。
离年底越近,我御剑的速度越快,归心似箭。脑海里一遍遍浮现阿鸾喜极而泣的模样,浮现清玄温柔看向阿鸾的眼神,想着地心山上漫山遍野的九尾兰定会为他们盛开,想着全族族人都会为他们祝福,想着那场迟到了数百年的婚礼,定会盛大而温暖。
可世事,终究难遂人愿。真心易变,从不是凡尘俗语,而是纵是修真之人,也逃不过的宿命。
赶了整整三月路程,离漆族只剩万里之遥,再需三日,便可踏入漆族族地。那晚我歇在一处云海客栈,窗外月色皎洁,星光漫天,我正对着同心玉珏,细细琢磨婚礼上的贺词,腰间的传讯符,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
不是往日里欢喜雀跃的灵光,而是黯淡的、带着颤抖的青蓝色,是阿鸾的气息,却满是压抑与悲凉,像压在心头的巨石,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心头猛地一紧,指尖瞬间发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席卷全身,连忙掐诀开启传讯符。阿鸾的声音透过符纸传来,没有了往日的欣喜与期待,沙哑、干涩,带着浓浓的疲惫与委屈,像被冷水浇透的星火,只剩沉沉的落寞。
“阿辞,我有话,想跟你说。”
她顿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传讯符断了,才缓缓开口,一字一句,砸在我心上:“我发现,清玄他……最近变了。”
我握着传讯符的手,强装镇定地安慰她,问她是不是多想了,是不是近期筹备婚事太过劳累,心绪不宁。
可阿鸾的话,彻底打破了我所有的侥幸,让我如坠冰窟。
她说,自父亲松口答应婚事后,清玄起初依旧是温柔的,可不过短短数月,他便渐渐变了模样。不再像往日那般事事以她为先,不再对她呵护备至,反倒总是心不在焉,眼神闪躲。族里新收了一名刚满百岁的小后辈,名唤漆灵,性子软糯,天真烂漫,不懂世事,清玄近来,总是时不时刻意打听那小后辈的近况,关心她的修行,关心她的饮食起居,比对她这个准道侣,还要上心。
起初她只当是清玄心性温和,善待族中晚辈,并未多想,可后来,事情愈发不对劲。
清玄总会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无缘无故跟她闹脾气。她随口一句关心,会被他嫌啰嗦;她提起筹备婚事的细节,会被他不耐烦地打断;往日里两人相处的温柔与默契,荡然无存。他们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说过一句话,同处一室,只剩冰冷的沉默,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情。
最让她心寒的是,前几日族里开设新人学堂,教导年轻后辈基础术法,清玄主动前去授课,本该是族中长辈的模样,可他却在学堂之上,公然与漆灵嬉笑打闹,手把手教她画符、驭灵火,眉眼间满是她许久未见的温柔笑意。而她就站在学堂窗外,清清楚楚看着这一切,清玄明明瞥见了她,却故意转过头去,全程没有看她一眼,没有半句解释,就那样无视她,任由她站在冷风里,心一点点凉透。
“阿辞,我不是不讲理,我知道他守了我这么多年,受了很多委屈,可他不该这样对我,不该当着我的面,对别人那般温柔,却对我视而不见……”阿鸾的声音带着哭腔,哽咽着,满是不解与委屈,“我想不通,明明马上就要成婚了,明明我们熬过来了,他怎么就变了呢?”
听着这些话,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如遭雷击,满心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我不敢相信,那个三十五载守在凝霜殿外、风雨无阻的清玄,会变;那个为了阿鸾舍弃玄天宗荣光、甘受漆族冷遇的清玄,会变;那个说要等阿鸾一辈子、非她不娶的清玄,会变。
三百八十七年的情意,三十五载的坚守,熬过了所有的艰难险阻,眼看就要修成正果,怎么会突然变了?
我不愿相信,不愿承认人心易变,更不愿看到阿鸾刚从希望的顶端,跌入绝望的深渊。我只能一遍遍劝她,告诉她定是误会,定是近期琐事繁杂,清玄心绪不稳,让她别胡思乱想,找个机会,跟清玄好好谈一谈,把所有的误会都说开,不要因为一时的隔阂,毁了数百年的情意。
我说,你们熬了这么久,马上就要成婚了,千万不要赌气,好好沟通,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发完传讯,我坐在客栈窗前,一夜未眠,月色凉如水,洒在身上,却寒彻心底。我一遍遍告诉自己,是误会,一定是误会,清玄那般痴心之人,绝不会辜负阿鸾,可心底的不安,却越来越浓,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盼着阿鸾能与清玄谈妥,盼着传讯符再次亮起,传来和好的消息,可接下来的一天,传讯符始终沉寂,没有半分动静。
我心急如焚,却又不敢贸然传讯打扰,只能加快行程,日夜兼程往漆族赶,只想早日赶到,弄清所有真相。
一天后,传讯符终于再次亮起,可这一次,阿鸾的声音,彻底没了生气,像一潭死水,平静得让人害怕。
她说,她听了我的话,放下所有委屈与体面,主动去找清玄谈了。
她看着清玄的眼睛,一字一句问他,是不是真的对漆灵动了心,是不是真的不想成婚了。她没有哭闹,没有指责,只是平静地让他二选一:选她,从此与漆灵断了所有联系,安心筹备婚礼,往后相守一生;选漆灵,她便放手,成全他们,三百余载的情意,就此一笔勾销。
我以为,清玄会毫不犹豫选阿鸾,会道歉,会解释,会回归初心。
可阿鸾说,清玄沉默了很久,最终是选了自己。
没有欣喜,没有释然,只有满心的悲凉。因为清玄的道歉,极其不诚恳,没有半分愧疚,没有半分悔意,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仿佛只是迫于无奈,才选择了她。更让她绝望的是,无论她怎么说,清玄都始终不愿意答应,与漆灵断了联系,只说只是晚辈之间的相处,是她小题大做,是她心胸狭隘。
那一刻,阿鸾便懂了,那份三百余载的真心,终究是变了。
不是一时糊涂,不是心绪不稳,是日积月累的疲惫,是藏在坚守背后的不甘,终于在熬出头之后,彻底爆发了。
听完这些,我沉默良久,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我想再说些什么,想劝她再给清玄一次机会,可话到嘴边,却发现所有的劝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真心一旦有了裂痕,便再也回不到当初。
此后的几天,传讯符彻底沉寂,再也没有阿鸾的消息。
我急切的赶往漆族赶,本命剑几乎要被我催动到极致,穿过云海,越过山川,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些,再快些。
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在离漆族只剩一日路程的那夜,传讯符再次亮起,这一次,光芒黯淡到几乎要熄灭,阿鸾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字字诛心,让我瞬间僵在原地。
她说:“阿辞,我们分开了。”
“他来找我了,跟我说,他后悔了。他说,这么多年,漆雷一直的打压,漆族的冷眼,族人的非议,守了三十五年的委屈,熬了三百多年的疲惫,他撑不下去了,他累了。”
“他说,分开吧,和漆灵无关,只是他累了,不想再等了,不想再守了,也不想成婚了。”
“我同意了,没有哭闹,没有挽留,就那么,分开了。”
“阿辞,三百八十七年,我等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熬了这么久,终究还是等不到了。我可能……要用一生,去释怀。”
传讯符的光芒,彻底熄灭,再也没有亮起。
我握着冰冷的传讯符,站在御剑而行的云端,脚下是茫茫云海,耳边是呼啸的罡风,久久没能说出一句话。
一生去释怀。
短短六个字,道尽了阿鸾所有的绝望与悲凉,道尽了三百余载情意的轰然崩塌,道尽了所有坚守与等待,终究成空。
我曾信真心,信它能抵岁月漫长,能抵万般磨难,信瞬息可成万年,可到头来,真心最是瞬息万变,万年诺言,终究抵不过一朝疲惫,一朝变心。
清玄说,他累了。
是啊,他守了三十五年,受了漆族三十五年的打压与冷遇,熬了三百多年的相思与煎熬,或许从一开始,他的坚守里,就藏着不甘与委屈,只是在未得圆满时,被爱意掩盖,可当所有阻碍都消散,当婚礼近在眼前,那份积压多年的疲惫,终于压垮了他,也压垮了这段历经无数波折的情缘。
不是漆灵的出现,不是一时的新鲜感,是真心,终究还是变了。
曾经的一诺千金,曾经的弃宗相随,曾经的殿外苦守,都成了过眼云烟。
那场盼了三百八十七年的婚礼,那件我精心准备的贺礼,那句我反复斟酌的贺词,那个我日夜兼程想要赶赴的婚筵,终究,永远无法到来了。
阿鸾等不到了,等不到那个许她一生的人,等不到那场盛大的婚礼,等不到往后余生的相守。
清玄也等不到了,他放弃了坚守一生的人,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圆满,放弃了曾经的真心。
而我,日夜兼程,赶了一路,盼了一路,终究,也赶不上了。
仙剑停在云海之中,不再前行。我低头看着怀中的同心玉珏,看着那枝温养了数月、已然开始枯萎的并蒂莲,手掌落在玉珏上,玉珏冰凉刺骨。
月光依旧皎洁,星光依旧璀璨,云海依旧波澜壮阔,可那份满心的期待,那份对真心的信仰,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原来,世间最靠不住的,从来不是族规与血脉,不是外人的阻挠与非议,而是瞬息万变的人心,是曾经坚不可摧、却终会被岁月消磨的真心。
三百八十七年情深,终抵不过一句“我累了”;三十五载坚守,终成一场空梦。
漆族的九尾兰,或许依旧会盛开,地心山的演武场,依旧会有欢声笑语,可那个盼着出嫁的阿鸾,那个痴心坚守的清玄,那场永远无法到来的婚礼,终究成了过往,成了彼此心中,一生都无法释怀的遗憾。
我握着传讯符,久久没有回复,任由罡风拂过脸颊。
原来,真心瞬息,可抵万年,亦可毁于一朝。
这场跨越了数百年的情缘,终究,是无人赴约,终成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