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知己》笔名就别问了

1、还幸友爱不减半点，一声两声总也是心声。 清晨。中学

　　清晨。中学老旧家属院。
　　陈识用筷子从白粥碗里拈起那颗红辣椒。
　　这是梁嘉给她煮粥时候的习惯。
　　十五年了，从梁嘉搬进这间宿舍的第一天起，她煮粥，就会在陈识的碗边放一颗。
　　陈识不吃，只用它在粥里浸点味道。
　　梁嘉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自己那碗什么都没加的白粥。
　　作为这所中学的定点校医，她的上班路程和陈识一样。从这栋建于八十年代的老楼出发，穿过半个操场，五分钟。
　　“校医室的布洛芬快用完了。”
　　“知道了。”梁嘉擦干手上的水，去找白大褂，”下午去社区医院领。”
　　两人沉默地喝粥。窗外的喧闹隔着玻璃传进来，早读铃响了。
　　陈识起身收拾碗筷。水流声响起时，梁嘉已整理好白大褂的衣领，站在门口换鞋。镜子里，她们的身影一前一后，没有交谈。

　　教师办公室里，陈识把桌面擦了一遍。
　　这是每天早上的事，干布，从左到右，不留水痕。桌角那叠学生作文她没动。
　　同事进来放东西，不小心碰了一下那叠纸，她没说话，等人走了，把纸重新码整齐，角对角，压好。
　　翻开最上面一本。题目是《知己》。
　　她拿起红笔，在空白处写：”知而不言，是敬；知而不得，是——”
　　笔停住了。
　　上周教师会议，副校长的话浮现在耳边：”……个人生活要端正，尤其是单身老师，注意影响。”主任说这话时，目光扫过她。陈识知道，副高职称评定在即，”影响”是很轻又很重的两个字。
　　外面走廊有人说话，声音从门缝挤进来，她没听清。等声音远了，她把作文合上，压回桌角。
　　那句批注，就那样搁着，缺着。

　　下午，陈识提前一节课回来。
　　楼道里撞见张婶，对方提着菜篮子从楼梯口上来，见到她就笑。
　　“放学啦？梁医生今天没跟你一起？”
　　“她还在校医室。”
　　“你们两个啊。”张婶把菜篮子换了只手，”住了这么多年，比亲姐妹还亲，跟老伴似的。”
　　陈识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单元门口的两个邻居压低声音说话，风把几个字送过来：
　　“……这么大了还不嫁……天天凑在一块儿……”
　　“……是不大正常……”
　　张婶没听见，还在笑。
　　陈识收回目光，说了声”张婶慢走”，转进走廊，步子没变。
　　傍晚，梁嘉带回一把青菜和一块豆腐。
　　陈识在备课，听见厨房响起熟悉的洗切声。
　　她走出来，靠在厨房门框上，就这么看着梁嘉的背影。
　　“我妈今天又打电话了。”梁嘉没回头，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的，很稳。
　　陈识没应声。
　　“催得紧。”梁嘉顿了顿，青菜下锅，滋啦一声响，盖过了她后半句的些许犹豫，”……周六，安排了相亲。对方在省城，做建筑设计。”
　　锅铲翻炒的声音持续了几秒。陈识看着梁嘉系着围裙的背影。
　　“挺好。”陈识说，”你也该……有个正常的生活。”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句与自己无关的话。
　　梁嘉关火的动作停了一瞬。她转过身，脸上有水汽，但陈识只是垂下眼。
　　“吃饭吧。”梁嘉最后说。
　　晚饭后，两人在客厅各坐各的。梁嘉翻一本杂志，陈识改剩下的卷子。
　　客厅角落的录音机沉默着。那台灰色的旧机器靠着书架最下一格，按键早已卡死，里面是一盘叶倩文的磁带，梁嘉搬来时带来的，说是她母亲年轻时听的。
　　十五年，没人换过。
　　夜深了。
　　陈识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学生的卷子，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隔壁房间很安静，梁嘉大概已经睡了。
　　她抽出笔筒里那支批改作文的红笔，在废纸的边缘无意识地划着。
　　划了几道无意义的线，然后，笔尖开始写字：
　　写了什么，划掉，再写，再划。
　　最后剩下一团红色的墨痕，看不出原来是什么字。
　　最后，红笔的笔尖只是重重地杵在纸上，任由墨水晕开，越来越大。

　　周六早上，梁嘉从房间里出来。
　　陈识坐在客厅，手里捧着茶，抬头看了一眼。
　　梁嘉穿着一条陈识从未见过的裙子，浅杏色，有细碎暗纹。她弯腰在鞋柜前换鞋，手腕扬起来，空气里飘过来一股气息。
　　梁嘉从镜子里看见她，转过身。”我中午不回来吃饭。”
　　陈识点了点头，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她的目光掠过梁嘉崭新的裙子，掠过她仔细描画过的眉眼，最后落在玄关那双低跟的、她同样没见过的新鞋上。
　　门开了。高跟鞋敲击水泥楼梯的声音，哒，哒，哒，清脆而规律，一声声，敲碎了十五年清晨惯有的宁静。
　　陈识低下头，喝了一口茶。
　　茶已经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