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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番外一 我们结婚啦 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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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过隙,转眼江城的季节翻至深秋,风里已经彻底褪去了夏末燥热,添了几分温吞的凉意。
向阳的福利房里,厨房灶台上的汤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张呈系着围裙,低头在案板上熟练地切着姜丝。自从案子尘埃落定、身体也一天天养好之后,雷大律师便顺理成章地在张呈这套房子里常住了下来。而张呈更是理直气壮地端出了一家之主的做派,把屋里屋外打理得井井有条。
客厅的沙发上,雷淞然腿上搭着一条羊毛毯,手里翻阅着恒正律所送来的几份案卷。他的脸色比大半年前刚出院时红润了许多,原本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散的身体,如今也终于被张呈一日三餐变着花样地补出了些许健康的肉感。
门铃忽地响了两声。
“来啦!”张呈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把手,大步流星地走到玄关。
门一推开,一位穿着驼色风衣、气质温婉,打扮却干练的女士站在门外。
“妈!”张呈眼睛一亮,赶紧侧身把人迎进来,顺手接过她手里的保温盒,“您怎么突然过来了?昨天打电话不是说这周学校里课多,要忙着带学生准备期中汇报吗?”
宇文秋实换上拖鞋:“再忙能有你们俩的事重要?这周末就是你们办婚礼的日子了,我当妈的,总得过来看看还有什么没准备妥当的。”
雷淞然在听见玄关处动静时就已经放下了手里的案卷,撑着手杖站起身来。乍一看上去竟是身形笔直,唯有掌心将手杖顶端握得过紧——即便现在行动已经利索了不少,但整整十年的愧歉,至今为止,在面对宇文秋实时,他总还是会不自觉地流露出几分局促。
“师母。”雷淞然低声唤了一句,微微欠身。
“还叫师母呢?”宇文秋实走上前,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眼底泛起一阵心疼,“淞然,以后和小呈一样,叫妈。都是一家人,不用这么拘束。”
妈……
这个词好像离他太遥远了。
雷淞然的呼吸微微一滞,陌生的词汇在唇齿间转了几个来回,终于带着几分颤音,将迟来多年的这份温暖,轻声落到了实处:“妈。”
宇文秋实眼眶微红,笑着应了一声。
丈夫殉职的这十年里,眼前这个年轻人执拗地把本不该属于他的重担扛在了肩上,从前总跟着爱人归家的孩子,生生被仇恨与愧疚裹挟,走去一个与人间渐行渐远的方向。她看在眼里,却竟无能为力。而现在,看着儿子把当年遍体鳞伤的孩子平平安安地带回了家,心里那块悬了十年的大石头,总算是平稳落了地。
“快坐下,快坐下。”宇文秋实拉着雷淞然重新在沙发上坐好,一边打开保温盒,一边念叨着,“我今天早上特意去南街的菜市场买的老母鸡和鲜山药。淞然胃不好,得喝点温热养胃的。小呈这孩子做的饭虽然能吃,但到底不如家里熬的汤精细。”
张呈从厨房拿了碗筷出来,听见这话,立刻夸张地抗议:“妈,您这话可就不客观了!我昨天炖的排骨莲藕汤,淞然可是喝了两大碗呢!”
“是,张队长的手艺江城一绝,吊打米其林。”雷淞然眉眼舒展,顺着他的话音不咸不淡地噎了他一句,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宇文秋实原是怕雷淞然这般心思过重,纵是一切结束,仍有放不下的心结。这会儿看着两人之间的熟稔亲昵,心底的最后一点担忧也随之烟消云散。她将盛满鸡汤的瓷碗递到雷淞然手里:“淞然,这些年……你受苦了。我们当年就是想将你认作干儿子,不论如何也是咱家的孩子……如今老松要是泉下有知,看到你和小呈现在这样好好的,一定比谁都高兴。”
雷淞然低头抿了一口,醇厚的暖意顺着喉管一路滑进胃里,他抬眼看了看神情柔和的女人,又瞥了一眼在旁忙碌的张呈,抿着唇笑得轻松:“妈,不苦的。能遇到师父和您,又能和小呈重逢,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事。”
周日的清晨,天公作美。连日来的阴云彻底散去,江城迎来了一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婚礼的地点选在城郊一处临湖的私家庄园。没有广发请帖,到场的全是熟悉的亲戚朋友。
二楼的休息室里,张呈正对着落地镜整理领结。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西装,将宽肩窄腰的身形衬托得分外挺拔。
“队长,你这领结是不是有点歪啊?”李治良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根据对称学原理……”
“李治良,大喜的日子,别逼我揍你嗷。”张呈笑骂着打断他,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李治良缩了缩脖子,识趣地将没说完的理论模型咽回了肚子里。他看着自家队长那满面春风的模样,非常懂得察言观色地比了个“OK”的手势:“得嘞,我这就去草坪那边盯流程。”
说罢,他一溜烟退了出去,顺带还没忘贴心地将休息室的门关好。
屋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张呈将手心微微渗出的细汗在裤缝处蹭去,深吸了一口气,平复着登场前过度紧张的心跳。
休息室里间的门被推开,雷淞然走了出来,身上换了一套深灰色的三件套礼服。平日里依赖的手杖今天被他放在了家里,虽然左腿独立走路时仍有些难免的滞涩,但只要不进行剧烈运动,已然看不出太大的异样。
张呈转过身,目光便瞬霎停滞在雷淞然身上。
“怎么了?”雷淞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检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又摸摸领结,“哪里不对吗?”
“没……”张呈回过神来,忽地一乐,大步走上前,伸手揽住了雷淞然精瘦的腰,将人往怀里一带,低头凑近耳畔,很有几分耍流氓的意思,笑道,“淞然,你今天真好看。”
雷淞然耳根一热,竟显出几分慌乱。他微微偏过头,双手下意识抵在张呈的胸膛上,妄图拉开一点距离:“先别来……外面宾客都到了,衣服弄乱了待会儿怎么见人?”
“乱了就再理。”张呈非但没松手,反而将手臂收得更紧。爱人总是清冷内敛的脸庞,此刻却染上了鲜活的血色,眼底清晰地倒映着自己的轮廓。张呈再忍不住,俯下身,在雷淞然微张的唇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身体反应远比大脑来得诚实,唇瓣相贴的瞬间,雷淞然顺从地阖上双眼,原本抵在张呈胸口的手指逐渐脱了力,往上蹭了几寸,攀住他的肩膀,指节不自觉地攥紧了黑色的西装面料。
一吻即分,张呈抵着他的额头,两人相视一笑。
只可惜,还没等两人多享受片刻这难得的温存,休息室的门就又一次被人推开。
伴随着熟悉又清脆的一阵高跟鞋叩地声,李逗逗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屋里空无他物,唯有两个身量修长的男人,显得过分惹眼。她一眼就瞧见靠得极近、俨然已经失去一些社交距离的两人,脚下步子一顿,随即转了半圈,背对两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我说,我说!两位,外面宾客都到齐了,你们俩还在这儿腻歪呢?”直到雷淞然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李逗逗才转回脑袋,上下打量了这位捯饬得宛如孔雀开屏的刑侦支队长一眼,“张呈,我可警告你,今天是我们恒正律所的高岭之花大喜的日子,你要是敢在婚礼上掉链子,我们律所的法务团队随时待命,保证让你连这套警服都保不住。”
张呈做出一副受到惊吓的表情,笑着接道:“哎呀,那我可不敢,要不只能动点儿私人关系,让雷律去捞我了。”
雷淞然神色如常,笑意盈盈地扭过头看向李逗逗:“这位可是大老板,我不敢得罪。”
笑意凝固在脸上,张呈“嘎吱嘎吱”地转过头看向即将结婚的另一位准新郎。
不是,胳膊肘怎么不往里拐啊?
刘旸也跟在后头挤了进来,胸前挂着个硕大的单反相机,也不知聚上焦没有,对着屋里“咔嚓咔嚓”一通狂拍,扯着嗓门大声起哄:“张队,就你这满脸不值钱的倒贴样儿,咱们支队的面子算是让你丢干净了!”
张呈一腔憋闷没出发泄,抬手远远指着刘旸,撑声道:“老刘,别在那大放厥词,好好拍照去!一会儿要是把结婚现场拍成案发现场,我拿你是问!”
“去去去,都堵在门口干什么,妨碍通风!”老队医王建华端着他那个万年不变的保温杯,在一片混乱中如神兵天降,硬是从刘旸身后挤了进来。鼻梁上的眼镜随着动作直往下掉,他没好气地瞪了开屏的张呈一眼,又转头看向雷淞然,立刻开启了日常的念经模式,“小雷啊,今天虽然是个大日子,但你那条腿可经不起长时间折腾。一会儿草坪上风大,一定要注意保暖。小张,你给我把人照顾妥当了,他要是今天累出个好歹,明天我就往你的水杯里灌黄连汤!”
张呈被他念得抱着脑袋就要跑。雷淞然无奈地看着这群吵吵闹闹的朋友,耳根的薄红还没完全褪去,眼底的笑意却愈发浓重。
这是他曾经,怎样可望而不可即的人间烟火啊。
庄园的草坪上,悠扬的钢琴协奏曲淌若流水,在微凉的空气里缓缓浮动。
阳光穿过湖畔的柳树,在草坪上洒下斑驳的金芒。主位上,朱美吉端着香槟,正与身旁的几个市局老同事低声交谈。看到两人并肩走来,她率先放下了酒杯,带头鼓起掌来。
随着朱局的掌声,草坪上正在低声交谈的亲戚朋友们纷纷转过头来,善意的哄笑声和密集的掌声顿时连成了一片。李逗逗拿着纸巾在台下拼命按着眼角,扇风的手差点晃出残影;刘旸端着单反相机左右挪移地找着角度,不时便要传出一连串的快门声;坐在一旁的宇文秋实眼里满是欣慰的泪光。
张呈和雷淞然并肩穿过铺满白色桔梗花瓣的小径,停在众人面前。张呈拿起了麦克风,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身侧的雷淞然身上。
“站在这里之前,我在心里打了几十遍的腹稿,想着要怎么把今天的话说得漂亮一点、体面一点。”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草坪,洪亮、稳妥,但若是细听下来,尾音里仍是带了几分微不可查的颤抖,“但我后来发现,再华丽的词藻,都不足以概括我们这十年的颠沛流离。”
他转过身,直面雷淞然,眼眸盛满热气腾腾的深情。
“我跟小雷认识得很早,但因为一些阴差阳错的误会,我们弄丢了彼此整整十年。但幸运的是,不管我从前多迟钝犯浑,他最终还是愿意留在原地,甚至不顾一切地向我走来。”
张呈不好意思地略微垂头,底下的一众宾客也适时地发出鼓励的笑声。
“因为不是传统婚礼,我跟小雷商量之后还是决定一切从简,所以今天就没有安排正式的流程。”
“但是在社会观念上,确立一段正式的关系,一定需要一些正式的仪式……所以,我们就是想明确地告诉各位朋友,我们的关系正式地、获得法律允许地,转变为终生伴侣。”
“另外,我在这里,有些话想对我的伴侣,雷淞然同志说,”张呈说着,紧张地转了转手里的话筒,朝站在眼前的人凑近几分,神色严肃起来,手掌轻轻攀附至雷淞然的小臂,“这段话无关乎任何世俗意义上契约的捆绑,只是我,张呈,个人的表达。”
意气风发的青年因紧张而呼吸急促,微微停顿。而他的爱人,正用含笑的目光包裹住他,一如此前每个濒临悬崖的时刻,温和地抚平旷海之上的每一寸波澜。
张呈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鼓起莫大的勇气:“雷淞然,无论顺境还是逆境,无论健康还是疾病,我都将最为真挚地爱着你——直至不可抗拒的死亡将我们分开。”
“我同意……哎?”
最后一句承诺掷地有声,把雷淞然砸得一怔。两人的婚礼没走过什么特定流程,雷淞然没想到张呈竟是准备了这样一段话,顺嘴秃噜出同意二字才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意思。
戛然而止的浪漫氛围惹得一众人哄笑,在行业内翻云覆雨的雷律师这会儿倒是转过头,笑得羞红了耳根。他压了压难抑的笑意,正色下来,抬眸看进年轻的恋人眼底。
“那么,张呈先生,请允许我以律师的身份向你起誓,我将绝对遵从法律与公理的监督,在未来的余生里,无论顺境还是逆境,无论健康还是疾病,我自愿以恋人及伴侣的身份与你共度……嗯,直至不可抗拒的死亡将我们分开。”
眼前的人站在洒落的阳光下,一身打理整齐的西服,模样依旧俊朗而明媚。雷淞然认真地描摹着他的眉眼,视线却渐渐被濡湿的水意模糊。
这是越过长夜,撞进他本该被黑暗笼罩的前路的人;这是将他拽出无边泥泞,洗净了他满身沾染的不堪泥浆;这是与他苦渡十载风雪,仍愿意付诸热忱爱着他的人。
这是……他的太阳。
雷淞然,雷淞然,你究竟是何其有幸。
——“哎哎哎,怎么哭了小雷。”张呈只觉一颗心软得一塌糊涂,正要抬手抱他,却忽然眼看着爱人薄红的眼尾与眼眶蓄起的泪花,一时慌了神,也顾不上劳什子婚礼与宾客了,手上动作一拐,忙不迭上前捧了他的脸颊,就要替人拭去脸上的润湿。雷淞然却别扭地躲开他的安抚,指了指人手里的麦克风。
“你没关麦克风……”
……
一通乱七八糟的胡闹下来,婚礼倒是没了半点严肃的意味。张呈在台下一堆同事朋友的笑声里正色,轻轻拽了拽雷淞然的袖口,在人探寻的目光中,从胸口处的袋里掏出一个素圈的男款婚戒,执起他纤细修长的指节,将戒指一点一点推了进去,口中喃喃道:“知道你不喜欢太招摇的,就定制了个素圈,淞然,谢谢你愿意回头,愿意爱我。”
雷淞然眨了眨眼,看着缓缓卡进指节的戒指,似是一怔,方才湿润的泪意尚未消退,此时眼眶仍旧泛着微红。他看了许久,直至场内渐渐归于安静,在柔缓的乐曲声中,从袋口摸出了另一枚瞒着张呈准备的戒圈,反牵过张呈的手掌,一边替他戴进去,一边轻笑:“既然是婚戒,怎么能只一个人有呢,对吧,张队长?”
张呈看着他笑意满盈的模样,终于险些含不住泪,神色复杂地用力点了点头,捉住了雷淞然的手。
两手交握,十指紧扣,两个男款婚戒严丝合缝地贴在指根之上。
“亲一个!亲一个!”李治良在下面唯恐天下不乱地带头起哄。
张呈丝毫不觉得扭捏,他丢开麦克风,捧起雷淞然的脸庞,重重地吻了下去。
掌声与欢呼声在湖畔轰然炸响,惊起了几只栖息在芦苇荡里的白鹭。它们振翅高飞,朝着辽阔的天际盘旋而去。
而年轻的恋人,在此世此时,终将消解一切过往,全心全意地,彼此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