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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颜殁,新人入府(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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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姨娘来馨香苑的时候,谢姨娘正在教顾鸳瓷认字,两人一面对着书,一面说笑着,其乐融融。
李姨娘也不客套,拦住丫头,自走上前,“二姑娘看着就伶俐,没想到还这般聪慧,小小年纪就能认字。”
谢姨娘回过头,“李姐姐来了啊,快请坐。”
顾鸳瓷一面收起书本,一面嘀咕,什么风把这位给吹来了。
李姨娘坐到一边,道,“今日我来,是有一桩事情要求谢妹妹。”
“李姐姐有事便吩咐一声,何谈‘求’字。”
“夫人昨日病了,谢妹妹可知?”
谢姨娘惶恐道,“这我倒不知,这就遣玉梅去看看。”
李姨娘又道,“中秋将近,夫人却病了,府里采买对账的事情落到我头上,可我素来不懂这些,倒是难为了我,只得来求谢妹妹帮一把手,谢妹妹一贯聪慧善良,总不会见死不救吧?”
听到这里,顾鸳瓷心里清亮了八九分。
想是顾王氏前夜在馨香苑碰了钉子,心中气不过,又眼见中秋将至,家里离不得她,便装起了病。
这样一来倒是一石三鸟,既让顾琮知道了她在家里的作用,又让李姨娘满头是包,还顺带做低了姿态,避开闲言闲语。
可这李姨娘也不是个笨的,她懂得来拉拢谢姨娘。
若是出了什么岔子,顾王氏秋后算账时也有个替罪羊。
想到这,顾鸳瓷几不可见地对着正看过来的谢姨娘摇了摇头。
谢姨娘似是没看到般,笑道,“难得李姐姐抬举,妹妹愿效犬马之力。”
李姨娘前脚刚走,顾鸳瓷便道,“姨娘是个玲珑心肝,怎么明知是个坑还要跳?”
谢姨娘将她抱起,“就算姨娘现在不应,她也会推说忙不过来让老爷开这个口,那倒不如现在答应她,还得个好。”
“爹爹问起来,姨娘就装病。”
“那岂不是不给老爷脸?”
“那又怎样,反正他从不来馨香苑。”话一出口顾鸳瓷心中便悔,急忙看向谢姨娘,却见她面色丝毫未变。
“若是以前,我大抵就装病了,可是现在,姨娘不能再退缩了。”
自那日始直至中秋前的七八日,谢姨娘白日难见踪影,夜里回来还要带些账册来对。
顾鸳瓷心疼不已,又帮不上什么忙,想陪着谢姨娘,又挨不住她劝。
如是几日,谢姨娘不见瘦削,顾鸳瓷倒是憔悴了几分。
总算是熬到了中秋。
傍晚,谢姨娘将顾鸳瓷收拾打扮一番,带着去了芳香苑。
一出馨香苑,顾鸳瓷便觉大不相同。
顾府处处灯笼高悬,彩绸飘扬,人人面带喜色,竟堪比春节热闹。
一路走来,不断有人向谢姨娘施礼,眼中不见往日轻视,反而多了几分恭敬。
晚宴的吃食也颇为讲究,众人围坐品尝螃蟹,佐以酒醋。食毕后饮苏叶汤,并用之洗手。宴桌四周,摆满鲜花、大石榴、芋头、莲藕以及其他时鲜。前面,又有戏班表演中秋的神话戏曲,好不热闹。
顾家四个孩子,顾朝秋、顾朝华、顾凝霜、顾鸳瓷各分到一个花灯。
顾朝秋少年老成,对灯笼不见多大喜欢,只认真瞧着灯笼上的图画和字。
顾朝华这几日刚拜了西席与顾朝秋一同学习,眼里看着那些文言文,耳边听着那些之乎者也,一个头有两个大。难得中秋得了半日休息,上蹿下跳,不肯消停一刻。顾鸳瓷唯恐他惹出麻烦,只得凑到顾凝霜那边,陪着一起玩。
待回到坐上时,众人正在闲话。
只听顾琮道,“今年中秋倒是别具新意。”
顾王氏亦轻轻颔首,“确也是,我病的这段日子,李妹妹费心了,我这身子不济,以后家里的事情,李妹妹还要多担待一些。”
李姨娘不动声色道,“老爷和夫人的赞赏,妾不敢生受,其实,这几日都是谢妹妹在操劳,我不过是一甩手掌柜罢了。”
“哦?”顾琮偏头看向谢姨娘,只见她今日穿着嫩粉色牡丹纹样襦裙,头上配着碧玉簪花,愈发衬得整个人娇美无双,楚楚动人。谢姨娘一双桃花美目盈盈忘了过来,顾琮只觉小腹一热,不由清咳了一声,道,“你二人都有功劳,都该赏。”
宴散后,玉梅将顾鸳瓷抱起,一路哄着她睡觉。
顾鸳瓷却怎么也睡不着。
心中一直泛着嘀咕,她那整整三年没有留宿馨香苑的父亲,今夜会不会来呢?
第二日,顾鸳瓷早早便起来,奔向谢姨娘的屋子。
谢姨娘已经起了,顾鸳瓷眼睛逡巡了一圈,却不见顾琮的身影。
他昨夜竟然没有来???
顾鸳瓷心中疑惑更甚了。
谢姨娘不仅美艳动人,举手投足间还自有一派气度,待人接物又得体非常,通诗赋,懂音韵,知情识趣,放着这样的一个万一挑一的佳人当摆设,顾琮的眼睛难道瞎了?
谢姨娘看见顾鸳瓷走近,抬手将她抱起,面露愁色,道,“姑娘日渐大了,原先我怕你受罪,不想让你早早便学东学西,如今看来,却是不得不学了。从明日开始,姑娘正卯就要起身,瑶琴、书法各学一个时辰,晌午睡一个时辰,下午学习女红、诗赋,晚上我再教你规矩礼仪,姑娘可吃得了这苦?”
顾鸳瓷的心砰地一动。
她原从不屑卷入顾王氏同李姨娘的纷争里的……
她原从不屑理会那些俗事与下人们勾心斗角的……
她原从不屑涂脂画眉曲意逢迎顾琮的……
可是为了她,她竟然全都做了。
顾鸳瓷只觉心头一热,一把搂住谢姨娘的脖子,话中已带着哭腔,“小瓷一点都不觉得苦,有姨娘陪着,小瓷做什么都欢喜。”
谢姨娘哄她道,“好好地姑娘哭什么,倒惹姨娘心疼了。”
两人这边正是舐犊情深,忽听院外传来朗朗读书声,声音苍劲有力。
顾鸳瓷疑惑地看向谢姨娘,谢姨娘将顾鸳瓷放下,道,“这正在早读的是秦夫子,乃京城闻名的大儒,年岁渐大又孤苦无依才肯入我顾府,姨娘特将他的住处安排在望贤轩,与馨香苑只隔一道墙,姨娘盼你近贤人,修品格,受用一生。”
顾鸳瓷点点头,“姨娘一片苦心,小瓷定然不会辜负。”
自此铩下心来,专心与谢姨娘学了起来。
顾鸳瓷前世本就学过古筝,通音律,学起瑶琴自不费力,兼之又是中文系有名才女,诗词歌赋亦信手拈来,只女红稍嫌吃力。
谢姨娘不仅多才多艺,且非常注重因材施教,又喜欢户外教学,讲究劳逸结合,顾鸳瓷素来也是个求知欲强的,所以这近乎变态的学习生涯,她二人倒是甘之如饴。
这日,风和日丽,一大一小去了花园上女红课。顾鸳瓷窝在谢姨娘怀里,忙着绣自己的小蝴蝶,谢姨娘看了一会,甚为满意,指点了几句,便拿起《大历春秋》品读起来。
顾鸳瓷正绣的仔细忽然听到不远处断断续续传来诵读声,“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则知小人之依……相小人,厥父母勤劳稼穑……厥子乃不知稼穑之艰难,乃逸乃谚……”抬眼远眺,原是顾府大少爷顾朝秋在树下背书。
谢姨娘也听到了,低低叹了一句,“他倒是个聪慧好学的。”
顾鸳瓷巧笑道,“若是这篇,我也会背上几句呢。”说罢当真背道,“其在高宗,时旧劳于外,爰暨小人。作其即位,乃或亮阴,三年不言。其惟不言,言乃雍。不敢荒宁,嘉靖殷邦。至于小大,无时或怨……”
谢姨娘闻声,惊道,“姑娘竟是天才么?我从不曾教过你《尚书》!”
顾鸳瓷轻轻一笑,“夫子日日要早读的,这篇他似乎甚为喜爱,我听了几次便记下了。”
谢姨娘抱着她亲了两下,“可惜生为女儿身,若不然姑娘定能考个状元回来。”
母女俩正兀自亲热,一抬头却看见顾朝秋立在不远处,一脸愧色。
顾朝秋素是个清冷要强的性子,寻常人十岁学《尚书》便算早了,他偏偏七岁就自己找来背。顾琮和秦先生亦常常夸赞他,他到底是少年心性,因此也对自己的才华颇为自得。只今日,四岁的小妹妹都能流利背出的章节,他却磕磕绊绊背不全,实在是大大的丢人,因此满脸愧色。
谢姨娘略一思索便已明了个中关节,于是道,“刚刚听大少爷在背书,背的可是《无逸》篇?”
顾朝秋低声应道,“正是。”
“大少爷可知道这篇讲了什么?”
顾朝秋脸色越发红了,秦夫子讲学最注重循序渐进,按部就班,这《尚书》又是他自己找来的,并不曾学过,只得低声回道,“不曾领会。”
谢姨娘道,“这《无逸》篇讲的是‘君子所,真无逸’,也就是君子做官不可贪图安逸享乐的道理。大少爷若是喜欢,我便一句一句为你讲解,意顺则达,大少爷背起来必能事半功倍。”
顾朝秋眼中亮光一闪,“真的吗?”
谢姨娘颔首,“我每日这个时辰都会带二姑娘出来,大少爷若是想听就来吧,只是不要说与旁人听,免得传到夫子耳朵里,说我坏了规矩。”
顾朝秋连声答应,一脸欣喜。